焉明山微扯嘴角。大煌是部落政权,哪来那么多规矩?这话分明就是让他给备轿辇,却非要说得这般难听。
他不敢耽搁,追了上去。
路过的两拨西煌大臣,竟无一人向这位国师行礼。
有人不屑地瞥她一眼,有人虽知晓她在北康使臣面前的事迹,却碍于旁人的眼色,最终也只能装作无视,匆匆走掉。
……
铁工院打铁声震耳。这里算西煌的兵器部,一些国家的工匠俘虏会被放在这劳役。
辛鸽走到门口,铁锈味扑面,缪儿开始抽泣呜咽。
“你别急。”辛鸽伸手替她撩开发丝,温声安抚道,“如今担着这国师的名号。若他真在里面,我便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救出来。”
缪儿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主仆二人来到铁工院门前。辛鸽刚说明来意,就被守门的士兵粗暴打断。
“没听过!俘虏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守卫斜眼昵着两个女人,“去去去,军机重地不得擅入!”
缪儿带着哭腔急道:“此乃陛下亲封的国师!你们安敢如此无礼?”
当差的上下打量辛鸽,“什么国师不国师的,我们大煌根本没这称号。不会是哪个帐子里抬举上来的吧?”
辛鸽的脸色倏然一变。她知道自己处境不会太好,这国师之位尚有太多人不服气,却未料到,连一个守卫都支使不动。
“放肆!”
焉明山面若寒霜走过来:“国师尊前,再敢出言不逊,仔细陛下割了你的鼻子!”
那守卫一见是御前红人,直接伏地:“焉护卫!”
这幕对辛鸽来说更是讽刺至极。堂堂一品国师的话,竟不如护卫来得有分量。
“还不滚进去寻人!”焉明山喝道。
不一会儿,身形佝偻的男人被半架着带了出来。缪儿泣呼一声秦郎,直接扑了上去。
秦成曾干净文雅,虽是铁匠起家却是懂贸易经商的青年。
如今他瘦得脱相,束发的发髻被编成西煌人特有的密密麻麻垂发辫。耳骨被穿透,血孔还没好,就穿入一枚沉重的玉石金属坠环。是西煌的传统的耳饰。
耳垂被坠得变形,红肿流脓。
痛楚难以想象。
秦成动了动,看到缪儿时,眼里涌出泪水。
缪儿手抚着他的脸:“秦郎你说话啊,你怎么了?”
秦成嘴唇翕动,张口嘶哑破碎:“不敢,不让讲云州话。讲了…要挨打。”
辛鸽齿尖咬破了唇。
西煌人不仅要亡她的国,还要灭文脉。
毁形,断根。
“这个人,我要带走。”辛鸽面色雪白,颤声道。
焉明山一脸为难:“国师,铁工院的人是兵部造册的奴籍。这事儿谁都做不了主,得是陛下下旨才行。”
“那我便去求陛下。”
辛鸽冷静下来,面向守卫,样子有些摄人:
“在我回来之前,记得不要再为难他。”
那当差的被她的寒意所慑,嘟囔着应了一句。
辛鸽快步走向宣政殿。风灌进她的领口,她却渐渐地感觉不到冷。
然而,小厮进去通报,回来却面带难色转述了御前的意思∶陛下政务繁忙,不见。
他是彻底心寒了,也彻底不想再管她的死活。
此时殿内气氛却十分紧绷。
文荣单膝跪地,铿然道:“陛下!南黎起义军如野草燎原。刁民们也不知好歹,只压制是行不通的!”
“如今之计......”他眼中狠意全露:“屠城。以一城之血,镇诸地之心!尤其是闹得最凶的朔州,必须屠尽男丁,看管妇孺。这帮南人只有见了血,才知道江山已易主!”
另一大臣也附和:“不仅如此,还要毁他们的典籍、书院。心存旧国是因旧文未绝。要他们从内到外成为大煌子民,便要断其念想,绝其根本。”
戟琮脸色深晦,沉吟不语。
他已派人看管压制太久,损兵折将,军费粮草日日告急。若再拖下去,不利大煌的经济恢复。
屠城是一劳永逸的法子,也是历代征服者不得不走的路。
他眸光一动,正准备开口。
“屠城绝不可行!”
门被人推开。纤薄的身影闯进来。辛鸽青丝微乱,显然是在殿外候了许久。
她眼眸赤红,望着御座上的人。
“朔州百姓乃大煌子民!岂有让君主挥刃,屠杀自家子民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