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寓安每周做一次心理咨询，今天是第三次。

边峣和汤助理不在，还是那四个保镖陪着。纪寓安多次跟边峣说过不喜欢被人看管的感觉，边峣则表示在这个问题上没得商量，为了尊重姐姐的遗言他必须保证纪寓安的安全。况且他不认为这是看管，只要带上保镖并提前汇报，边峣允许纪寓安去任何地方。

做完咨询，纪寓安不想回酒店，便问保镖能不能随便去什么地方转转。保镖打了电话请示，结果边峣和汤睦都没有接。纪寓安想起早上听汤助理说过，今天要跟边峣去翊执公司，于是对保镖说：“你把我送去边峣那里，总可以了吧。”

纪寓安在翊执的接待室等边峣散会，他想来公司算是突然的念头，也是受了咨询师的启发。

贺咨询师知道他对记忆有某种执念，而这份执念对纪寓安的影响甚至大过于性别焦虑本身。咨询师便转换思路，建议纪寓安可以回到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通过情境依赖再现过往的记忆。当然，这只能在专业的心理治疗师陪同下进行。

纪寓安只听前半句，觉得自己或许和姐姐来过翊执大楼，就过来看看，全然忘了自己上次被边峣胁迫着情境再现，直接晕倒在郑家的书房。

“过来干嘛？”始作俑者这时出现在门口。

纪寓安闻声抬头，鬼祟地凑到边峣身旁：“我可能来过这里。我可以去姐姐的办公室看看吗？”

他说话声音放得很低，个子的关系，踮着脚才能够到边峣耳侧，说话时柔软的手指不经意蹭到边峣的小臂。

边峣不理解他的行为，侧过身退开一步：“好好说话。”他清楚纪寓安是Beta，但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状似亲昵的接触。

“不是啦，我感觉那个小姐姐一直在看我，我怕她听到。”纪寓安说着，视线落在前台那个姓施的姑娘。

对方霎时收回目光，身形坐得无比端正，手里翻着本册子不知在忙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边峣了然地点点头，可能是会开得顺利，心情很好地说了句“走吧”。纪寓安跟着他进了一部单独的电梯，直升至50层董事长办公室。

边若瑜的办公室和她人一样，清爽干净、秩序井然，只是房间内显然久不通风，散发着一股闷滞的尘味。会客沙发旁，放着大大小小的礼盒纸袋，有些附着卡片，上面写：尊敬的边若于女士，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是送给姐姐的生日礼物。”纪寓安目光愣怔，声音也沉下去。

姐姐死在29岁生日当晚，甚至没来得及拆生日礼物。她拿枪对准自己时是什么心情？立医嘱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她会不会舍不得自己，或者想念远在大洋彼岸的边峣。

一只纸袋不当心被碰倒，小小的丝绒盒从里面倾翻而出。纪寓安匆忙拾起，看到宝蓝色丝绒盒上绣着精巧的英文字符——YAO。

“给我吧。”边峣朝纪寓安伸手。

纪寓安回转身体，没想到边峣就蹲在身旁，霎时间两人挨得极近，纪寓安甚至能看清边峣又黑又长的睫毛，分辨他身上香水的前中后调。

鬼使神差地，纪寓安瞪着一双澄明无波的眼睛，对面前的Alpha说：“边峣，为什么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纪寓安是一个做了变性手术的Beta，可纵使颈后的芯片切断了他自身信息素的溢出，他的生理性别依旧是Omega，他仍然能闻到信息素的味道，甚至仍可能要面对发情期。

“为什么我闻不到你的信息素”，这话就是真正的Beta来说都显得暧昧。然而纪寓安问得义正词严，一副学术探究的表情，倒让被国外开放自由风气濡染多年的边峣有些不知所措。

边峣蹴地起身，多此一举地扫了扫本就干净的西裤，避重就轻地问责：“现在都直接叫我名字了？”

“不可以吗？”纪寓安仍蹲在地上，细胳膊举着丝绒盒递过去，手腕处的红痕扎眼。他抬眼仰视着边峣，真诚询问：“你更喜欢我叫你‘哥哥’吗？”

边峣吃不消纪寓安这副模样，像冲主人扮可爱撒娇的小狗。他迅速拿过那只盒子，语气莫名有些不快：“叫‘峣哥’就行。”

“哦。”纪寓安站起身，不知为何也拍了拍裤子。

“峣哥”两个字在他脑海里绕过，纪寓安忽然想起刚才在心理中心跟咨询师的谈话——

“听说你逃跑了？”贺咨询师语气轻松，自然地如同闲聊般打开话题。

“别提了。”纪寓安赧然，自信满满地出逃，结果不到半天就被抓回去了。“他简直不是个东西，你看……”说着，纪寓安举起手，让咨询师看手腕上的红痕。

纪寓安骨节细，皮肤白，手腕上的绑缚痕迹被衬得鲜明，无端让人看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然而他说话的音调又是向上扬的，像告状，也很像炫耀。

咨询师察觉到纪寓安对边峣的态度似乎有一些变化，经验告诉她，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关键性事件。她谨慎地问纪寓安：“他是在哪里绑你的？”

“在书房。”

“你们……发生了什么？”

问到这一步，该懂的都懂了。贺咨询师心下也有点紧张，因为她不确定纪寓安会不会觉得她越界，因此对她产生不信任。

可纪寓安像是全然不懂爱恋情欲，白纸似的，比青春期小孩还不如。他没听出咨询师话里的潜台词，认真地思索片刻，斟酌道：“我们达成了一个约定。”

“什么约定？”

“他说他会保护我。”

纪寓安的表情坦然，又带着一点无知。贺咨询师忍不住提醒他：“你认为，他是以什么立场说的？是朋友、家人，还是恋人？”

“是哥哥。”纪寓安愣怔地看着边峣，在心中给出了咨询时没能找到的答案。

边峣虽然对他很坏，但又不是那么坏。他和自己一样失去了姐姐，却还愿意成为另一人的哥哥，做出保护的承诺。即便他们现在只是一种合作的关系，纪寓安也会为偶然得到的一个亲昵称呼而感到触动。

“峣哥，你为什么没有信息素？”纪寓安又问，这次的语气像表皮染红的油桃，一点点软，一丝丝甜。

边峣被他叫得一愣，垂眸盯了纪寓安片刻才答：“我控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