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服务中心三楼,纪寓安第二次走进贺咨询师的房间。今天没有边峣也没有那个叫汤睦的助理,只有四个保镖,寸步不离地把他护送到门口。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很好。”咨询师还是坐在之前的位置,微笑着跟纪寓安打招呼。
“有吗?”纪寓安并不这么觉得,他的记忆毫无进展,而边峣似乎马上就能拿到姐姐的遗产。
“我想可能是你的服装跟之前不太一样,搭配得很时髦,看起来很有活力。”
衣服应该是边峣挑的,纪寓安不是很在乎,有得穿就行。想到上次的咨询,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上次没想哭的,今天再见你,好像有点尴尬。”
“这没什么,眼泪是常见的情绪表达方式,人在害怕、伤心、快乐的时候,都会掉眼泪。上次你是谈到姐姐时哭了,可以跟我说说当时你的感受吗?”这是上次咨询遗留的课题,经历了一周的时间平复,咨询师觉得纪寓安应该也思考了很多。
“我当时……”纪寓安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好像控制不了,可能是你太温柔了。”
这回答在意料之外。贺咨询师遇到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些人在咨询中带着戒备和敌意,也有些人把咨询师当作倾诉对象,一个劲地倾倒心中的黑暗和悲苦。而直言她“温柔”的,纪寓安好像是第一个。
她是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能对纪寓安做的,不过是职业范围内的基本。她安慰纪寓安,也只是因为纪寓安在她面前哭了,换做其他任何人,也都会这么做。仅仅如此,纪寓安却说“你太温柔”。
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需要这份温柔。
“这是一个过分缺爱的人。”贺咨询师在心中判断,又觉得这样不够专业,于是对这一判断打了个问号。
纪寓安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他只想知道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他求助似的看向咨询师:“我还是记不起来,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快点想起来?”
“我明白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你。我可以问下,目前记忆的缺失给你带来了哪边不便吗?你迫切想要恢复记忆又是怎样的原因呢?”
纪寓安觉得咨询师此刻的共情很虚假,她完全没办法理解一个失忆的人的感受。他有些生气,带着赌气的感觉,语速快了许多:“比如我知道自己念的大学,知道自己读的专业,但我就是想不起来我为什么会缺课退学。我觉得我应该挺喜欢这个专业的,很多课题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是我怎么会退学呢?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我好像失去了很多,但我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咨询师看着他,表情温和地点点头,示意纪寓安继续说下去。
“我当然着急,没有那些记忆的我就不是完整的我。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我忘记的,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那个人也很奇怪,明明一开始很急,现在又好像不急了,就知道一天天关着我,不给我买手机,现在连零食也没有了……”
这段话的逻辑混乱,从记忆一路讲到了零食,但咨询师很快抓住话语里的关键:“那个人是谁?”
“哦,就是……就是给我买衣服的人。”纪寓安不想透露边峣的名字,怕咨询师会跟他告自己的状。又突然担心起自己的隐私:“我们的谈话,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吧?”
“你可以放心,保护访客的隐私是我们工作的首要原则。”咨询师猜到纪寓安说的人就是初次咨询时来过的边峣,但为了谈话能够顺利进行,她佯装不知,继续问:“这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呢?”
“我不知道。”纪寓安摇头,想到边峣之前恐吓自己的话,又说:“他可能把我当狗养。”
纪寓安说这话时一脸纯良,纵使咨询师身经百战,也差点没绷住。她整理思路,继续谈话:“你说这个人关着你,但他会允许你跟我见面,也给你买好看的衣服。我需要明确下,你在他那里的生活状况如何,是否有遭受虐待的情况?”
如果确实存在虐待行为,那她就需要视情况向ABOIB报告。
“他把我关在酒店里,这算虐待吗?他还总是恐吓我,骂我是‘野狗’。”
来访者的话当然不全是真实。关酒店或者骂“野狗”,可能是单纯的虐待也可能是伴侣间的情趣。咨询师有必要从中抽丝剥茧,找出最接近事实的描述。所以她没有直接回答纪寓安,而是问:“你对他这个人是什么感受呢?”
“我觉得他很坏。”
“是哪种程度的坏?因为不给你买手机和零食,所以觉得他坏吗?”审慎地确认是非常必要的。在和纪寓安的沟通中,贺咨询师察觉到纪寓安有时的表达会比较模糊,她觉得这可能跟他之前的经历有关。
纪寓安思索得非常认真:“比这个程度高,但离大坏蛋还有一点距离。”
“那你会因为他这种‘坏’,想要离开他吗?”
“当然,我本来就是自由的!”纪寓安几乎脱口而出。
纪寓安谈及边峣时没有明显的创伤反应,咨询师暂时放下心来。然而他们之间又不像是正常的恋人关系,问题依旧存在,她需要帮纪寓安厘清和边峣的关系,以便更全面地了解纪寓安的状况。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咨询师肯定他,又说:“我可以看出来,你对那个人的评价不好,但也不算差。或许你们可以找个机会聊聊,就像我们现在一样。你可以表达你的诉求,让他给你更多的自由。”
纪寓安嘴里短促地“哼”了一声,右手插进裤袋说:“他才不会听我呢。而且,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以后也不用再跟他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