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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三个人的心理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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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个ABO调查署?很有意思,英国没有这样的机构。”

ABOIB作为新设的机构,这几年确实有一些争议。有些人觉得它改善了司法流程中隐藏的性别不公,也有人觉得是一种程序冗余,加重了性别偏见。

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议题,姜娜不多做评论,只是引导:“边先生是怎么看的呢?为什么会觉得有意思?”

“任何性别议题,本质上都和政治挂钩。性别是否真的实现平等,要看权利和资源落在哪里,要看话语权和代表权在谁手里。先不论ABOIB的工作做得怎样,国家愿意用一个独立机构去推动Omega权益保障立法,去开展性别教育宣传,光这一点是值得肯定的。”

说到这,边峣轻笑一声:“当然这只是非常小的一步,甚至会产生更多的问题,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社会上产生更复杂的平权情绪。其实往小了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认知,有人觉得Omega就该找个Alpha依附,有人觉得Beta正面临隐形失权,有人觉得Alpha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禽兽……这些观点有问题吗?对于个体而言,只要他不违反法律,就没有任何问题。而这种认知的差异,是任何机构都无法解决的。”

“我可以理解为,你虽然认可调查署的工作,但依旧不看好性别平权的发展吗?”姜娜听得认真,她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Alpha虽然看着玩世不恭,但脑袋里确实有点东西。

“我只是陈述事实。”

“我注意到你刚才提到‘Omega就该找个Alpha依附’时,语气是有些不屑的,是因为你不认同吗?”

姜娜当然知道边峣的父母正是传统的AO婚姻,而家庭对个人的影响往往深远且不易察觉。即便是像边峣这样优越自傲,时刻带着防备心的人,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身上的童年痕迹。姜娜认为这很可能是个突破口。

“我尊重各种形式的关系,每个人都是自由的。”

边峣回答得很快,显然是不想跟姜娜多谈。姜娜灵敏地从边峣身上嗅出某种矛盾,一种与他身上洒脱气质全然相反的矛盾。

“现在有这样思想的Alpha并不多见。我这么说,希望你不会觉得冒犯。”

姜娜知道接下来的话并不会真的冒犯到边峣,但她需要展示出自己的包容和友善:“在心理学上,Alpha发展开放平等的性别观念,通常会面临更大阻力,比如主流观念对Alpha气质的规训,或者归属感危机。观念发生转变,往往会存在一个事件作为契机。”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的?”咨询师问。

纪寓安看着对面这个姓贺的咨询师,手无意识地抠着木质椅的扶手。从进咨询室的门起,对方就用窗边的一盆水培薄荷打开话题,聊怎么种花,聊最近的天气,聊即将到来的诞生日,一路聊到纪寓安的性别焦虑。

“什么?”纪寓安很谨慎,装作没听懂咨询师的话。

“通常情况下,性别焦虑会在14~18周岁随着性别分化的完成而产生。当然也有少部分人在分化前就对自己的性别有一个预设,当实际分化性别与预期不符时,这种巨大的割裂感就会造成长久的困惑和痛苦。”

贺咨询师在早前就已经拿到纪寓安的资料——孤儿,16岁分化为Omega,性别焦虑,接受过两次腺体手术,有解离性失忆症。各种术语名词,概括出一个棘手的受访者形象,咨询师做好了啃硬骨头的准备,但见到纪寓安本人后,却觉得他的状况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察觉到纪寓安的紧张,咨询师放缓节奏,循循善诱道:“我想在你的青春期,你一定承受了很大的痛苦,一定想过找人倾诉,但又害怕别人无法真的共情于你。但我相信你是个意志力足够强大的人,因为当你意识到心理与生理的落差后,你选择了用手术来改变,即便清楚自己因此会面临一定的风险。”

“我觉得可能在更早,在分化之前,我就已经意识到了。”纪寓安低着头努力回忆,但只是竹篮打水,捞不到任何记忆的碎片。他有些气馁,茫然地望向窗外:“我脑袋里一直有个声音,‘要是Beta就好了’、‘Omega是很辛苦的’,我脑海里一直有这样的声音。”

“你有尝试过,跟别人诉说这个烦恼吗?”

“有,我应该是跟姐姐说过,然后她会很温柔地安慰我,她还会给我买很多零食……”姐姐的脸在记忆中突然鲜活了一瞬,纪寓安欣喜地意识到,在咨询师的帮助下,自己那些虚无空白的记忆或许还有重新点亮的可能。

“我一定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其中有关于姐姐的,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纪寓安痛苦地扶着头,看向咨询师的目光里掺杂着些许无措。“我可以重新想起来吗?”他几乎要哭出来。

贺咨询师知道,这是一个寻求帮助的信号,而对面这个比自己小一轮的Omega很可能把自己当作了移情对象——她是女性Beta,或许在咨询中给对方带来了近似于姐姐的年长者的关怀。

这是一个好的走向,如果妥善利用这种移情,她有自信可以帮助纪寓安尽快找出影响他现状的症结所在。运气好的话,恢复记忆也不是没可能。虽然她不确定对眼前的Omega而言,这会不会是一件好事。

对于纪寓安类似请求的询问,咨询师没有直接回答,她再次把话题引向了“姐姐”这个关键人物。

“你似乎把她放在了一个很特别的位置?”

姜娜非常敏锐,从简单的家庭话题中,就觉察出边若瑜的特殊性。而这,正是边峣期望的谈话走向。

“我们这种家庭不是都这样吗,父母各忙各的,很少管我跟姐姐。我姐姐的责任感很强,虽然她只比我大三岁,但自觉承担起了看管我的责任。我小时候……”说到这边峣很突兀地停下了。

他其实已经很少跟别人谈起边若瑜。可能是此时氛围恰当,也可能是姜娜确实有高超的咨询技巧,他脑海里不自觉回忆起幼时跟边若瑜两个人在书房玩数独的画面。纸张上涂写的铅笔字,还有绿色青蛙造型的计时器,都历历在目。

“我小时候朋友不多,姐姐给我提供了类似朋友的支持,她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然而警察却给我送来一则她因精神疾病自杀的消息,我无法接受,边若瑜不是会轻易自杀的人。”边峣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边若瑜。

针对边若瑜的死因,警方自然是不会贸然判定为精神疾病的。边峣适度夸张,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为的是从姜娜口中套出点什么。

姜娜是聪明人,听到这里,总算知道了边峣找她咨询的目的。这Alpha左弯右绕地跟自己聊了半个小时,大概是想从她这里探听关于边若瑜的信息。他难道是怕直接询问,会被自己以保护客户隐私的理由拒之门外吗?心思够缜密的。

她索性摊开来说:“边小姐的死亡,我也感到惋惜。关于这件事,警方来找过我几次,包括前天,还有个ABOIB的也跑来问我,‘在咨询中边女士是否存在求死倾向’。我是心理咨询师,关于边小姐的隐私,我有我的职业道德。我也不会直接向你们给出她是否有自杀倾向的推测,因为人的心理就是复杂而多变的。”

说到这,姜娜严肃地看向边峣,这个曾在边若瑜咨询中多次出现的弟弟,继续道:“边若瑜女士因为焦虑症,在我这边接受咨询治疗将近三年。在咨询过程中,她配合意愿很高,尽管会有情绪的反复,但她始终表现出对工作和生活的正向期待。她对自己有高要求,她知道自己该向怎样的目标迈进,最终该成为怎样的人。”

“在我们最后的咨询中,她曾向我询问,自己是否需要结束治疗。我的回答是,只要她觉得时机到了,随时都可以。我永远是她的伙伴。”姜娜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吐出了憋闷于心的东西。

咨询室静了片刻,边峣沉默地盯着那杯凉掉的水,说了句“谢谢”。

临出门前,他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姜娜:“对了,她有提过一个叫纪寓安的人吗?”

姜娜微笑着摇摇头,恢复了原先咨询师的那副模样。

不知是“没有”的意思,还是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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