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峣上次回国是两年前,为了参加姐姐边若瑜的婚礼。这次却是因为她的死讯。
接到边若瑜助理电话的时候,边峣还在英国肯蒂斯艺术大学的阶梯教室,作为荣誉校友给学生分享自己创办服饰品牌YAO的经历。
铃声打断了他的演讲思路,边峣有些不悦地将电话挂断,按了静音。没过几秒,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串86开头的数字。
前排一个打了唇钉的姑娘起哄说:“快接吧,别让可爱的Omega伤心。”
其他学生也嬉笑着问询边峣的情感状态。似乎比起服装设计或者创业经验,大家对早年凭一张脸在高定秀场引发热议的模特,在教堂用成山的腺体及生殖腔雕塑举办展览的疯子,曾向媒体坦言“控制不住信息素是一种无能”的Alpha本人更感兴趣。
边峣笑笑,将垂在颊边的卷发朝后捋,顺着她的玩笑回复:“一定得是Omega吗?”说罢,就拿着手机,没去管学生们的欢笑打趣,走出了教室。
越洋电话送来一个疲惫的声音,自称边若瑜助理的男人给到边峣两个信息:一是边若瑜在6月11日死于郑家老宅;二是她涉嫌非法持有枪械,警方希望边峣回国配合调查。
边峣是16岁来英国的,抱着不会再回去的决心。父母感情破灭,边若瑜跟了母亲,自己则随那个扬言要成为小说家的父亲远离故土,算起来已有十年。这十年间,他跟边若瑜的联系愈来愈少,几乎成了陌生人。所以边峣很难形容听到边若瑜死讯的心情,肯定是难过的,但又没什么实感。
边峣神游着打开和姐姐的聊天框,最近的一条消息还是两年前边若瑜发来的婚礼邀请函。翊执医药的继承人和积荣科技的独子,女性Omega和男性Alpha,谁看了不说一句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边峣嗤笑一声,从手边的杂志里撕下一页,简单裁成正五边形,而后颇有耐心地一道道捏出折痕。他单身26年,不恋爱不发展亲密关系,倒不是什么克己复礼、守身如玉,只是从小到大在圈子里看过太多模式相似的伴侣关系,就像他的父母,或者他的姐姐,很无聊很没意思。
飞机到达第伦市时,他把6朵娉婷舒展的纸玫瑰送给了航程中频频递来目光的金发空姐,得到几声有些浮夸的赞叹后,就下了飞机。
“边峣先生,路途辛苦。我是边若瑜女士的助理,我叫汤睦。车已经在贵宾停车场等候,稍后我们是直接出发去警局,还是您想先到酒店休息?”
说话的人穿衬衫西裤,大概三十左右的年纪,戴一副黑色细框眼镜,头发规整地梳在后面,神情严肃呆板,符合刻板印象里的总裁助理角色。他后颈没有抑制贴,也没穿戴信息素抑制设备,应该是个Beta。
“哪个mu?你的英文名不会是Tom吧?”
眼前这个人,怕是很难跟那只任意变形的倒霉美国猫联系到一起。
“是的,您也可以叫我Tom。”
汤睦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没听出边峣话里的幽默,像是台例行公事的机器。他伸手要来拿边峣手中的手提包,做足了商务礼仪,边峣却径自往前走,用行动表示婉拒。他在国外自由惯了,奉行扁平化管理,不喜欢国内这种鞍前马后的架势,况且手提包不重,边峣连身换洗的衣服都没装,他不认为自己会在中国呆很久。
“直接去警局。”边峣个高腿长,步伐迈得很大,汤睦跟在后面,倒像是被边峣领着。又因为边峣衣着时髦,气质打眼,汤睦快步追着,也很像追星的狂热粉丝。
“好的,路程大概40分钟。路上我会简单跟您说下案件情况。”汤睦毕恭毕敬地把边峣送进宾利后座,自己到副驾坐下,叫司机小陈出发去第伦市公安局。
警方发现边若瑜的尸体时间为6月11日21点24分,地点在郑家老宅二楼西侧的书房,身上仅有头部一处枪伤。死亡时间为20点58分,能如此精确是因为边若瑜在左腕上佩戴了一枚智能手环——该手环是翊执医药消费者健康业务线的新研产品,可以记录心率、血氧、睡眠、信息素、发情期周期等健康数据,当使用者无明显生命体征时,可触发自动报警功能。
警察到达现场时,边若瑜倒在书桌旁的地毯上,右手握着手枪。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两部手机和若干工作资料,摆放整齐,推测案发前边若瑜正在办公,现场无搏斗、抵抗痕迹。
“现场还有个男性Omega,发现的时候是昏迷状态,不久前转醒了,现在估计正在接受警方的审问。”汤睦说。
“是他开的枪?”边峣皱眉。
豪门牵扯纷繁,利益勾结错杂,商场亦是生死场。翊执医药四十多年发展成现今的大型跨国公司,尽管走的都是正经路子,也保不准会遭到小人暗算。边若瑜向来很注重安保工作,随行至少带6个贴身保镖,更别说郑家老宅配备了专业的门岗和巡逻团队,不太可能让一个Omega随意混进去。所以大概率是二人认识,是边若瑜把Omega带进老宅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需要等警方进一步调查。”
“裴振宁呢?”
“边先生,是这样的,裴先生那边暂时联系不上。这也是警方让我找到您的原因,毕竟郑老先生现在身体情况不好,不能再接受这样的噩耗了。”
“嗯,事情没查清楚前,先封锁消息。不光是外公那边,董事会那里也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知道吗?”
“明白,边先生。”
这时,一直没出声的司机小陈突然很轻地“啧”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暴露的情绪后又恭敬地说了声“抱歉”。
顺着小陈的视线,边峣看到前方的十字路口被乌泱泱一群游行的人堵住,绿灯秒数读尽,车子都没能移动半米。游行者大多是年轻的面孔,举着“拒绝ABOIB①”、“ ABOIB纳税人养的废物”之类的横幅。人群前面有个领头的,拿着话筒拖着音箱,边走边喊着什么口号。
“这是在抗议什么?”边峣觉得新鲜,不像是国外司空见惯的平权运动,倒像是某种老掉牙的行为艺术。
“是反对ABO调查署的游行,参与的大多是Beta,他们反对在公检法之外再设立ABO调查署,认为政府只是借维护性别权益的名头,养一帮浪费纳税人钱的闲职官员。”汤睦说。
“噢……”边峣看着路口的人群,汽车把他们的哄闹隔绝了大半,他神情淡漠,像是在观看一出滑稽的默剧。
又是一个红灯,边峣等得无聊,就拿出手机搜“ABO调查署”。官方介绍说,ABO调查署是五年前新设的机构,独立于公检法,作用是监督和贯彻刑事案件中的性别平等,以加强ABO的内部联结,维护社会稳定和谐。
初衷是很好,然而近几年社会对性别话题敏感,网络上关于这个机构的争议很大。边峣粗略浏览,提出反对意见的大部分是Beta,他们认为刑事案件中的性别调查和法律援助,主要针对Alpha和Omega,指责政府的这种偏向性也是一种性别偏见。
“很有意思。”边峣突然出声笑了。小陈和汤睦俱是一脸莫名,因为还摸不准这位边先生的脾性,所以没敢搭腔。
等到第三轮红灯,游行大军终于如鸟群溃散,十字路口瞬间疏通。
边峣赶到警局的时候是下午5点47分,比汤睦预估的时间晚了10分钟,一位姓瞿的警察接待了他。
在询问室,瞿飞鹏递给边峣一张照片,上面是一把前端沾血的手枪。他点了点桌面,问:“这把枪,你有印象吗?”
边峣坐了15小时的飞机,舟车劳顿,饭都没顾上吃一口。他来警局是协助调查的,而对面那警察却语气强硬,似乎把他当嫌犯审。他看了眼照片没回答,支着长腿靠回椅背:“Officer,我不该是被害者家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