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的父亲,那于方夫人而言便是一颗至死都不会消除的刺,拔不出来,消不下去。
车轮压过石砖,方夫人忽侧了身,道:“当年的那些人,如何了?”
戴媪知晓方夫人所问何人,立时回道:“他们自还叫养在外间,这些年来他们也都娶妻生子了,所生养出来的儿女个个都是身手好的。”
“你寻个时机亲自去递个信,叫他们准备着。”宁鸢是言说自己无心委身与宋淮,可架不住宋淮此时对她何其上心。再者,万一哪一日宁鸢易了心思再哭上门来,宋淮即便心中有气,但要将她养着做个别宅妇亦无不可。
这女娘生得如此颜色,她若再用上些手段,即便宋淮再娶新妇,府中迟早也会被她搅散了。
十几年前的旧事,绝不能再来一次。
方夫人大张旗鼓去了千灯别院,别院外盯着的察子自是会将消息递去与宋淮知。宋淮匆匆回府,一路之上面色铁青,唬得别院上下的奴仆都不避之唯恐不及。
待他迈步行入上房内时,月莲正取了冰来与宁鸢敷在面上红肿之处。
如意与月莲对上宋淮那张可怖的面容,二人都叫唬得不轻,只垂头与宋淮行礼。宁鸢白皙的脸颊之上此时浮着几道红印,半张脸都肿了起来,叫宋淮瞧了心底有一处被人狠狠刺痛。
“怎么伺候娘子的!”宋淮平素里鲜少动怒,但每每发了火,必定是要将人吃上一顿板子的。
“打人的是你的乳母,她们又岂是能拦得住的?只不过一个巴掌罢了。”宁鸢出言维护,而后取了月莲手中包着碎冰的巾子摆在脸颊处,嘱咐道:“你们两个下去罢。”
二人如闻大赦,立时退出门去。
宁鸢亦不与宋淮纠结,只信步行至妆台前瞧着镜铜仔细了瞧,戴媪下手的力道虽大,好在她手中未戴饰物,倒也没有划破她的皮肉。
宋淮一并行过去将她抱在怀中坐定,随手接过宁鸢手中的巾子与她敷脸,一言不发。他不说话,宁鸢亦懒怠过问,二人如此静坐许久,终是宋淮先开了口,道:“还疼吗?”
宁鸢有些错愕,她料到宋淮会怪责,或是怪责她,或是怪责戴媪,而后再软语说上几句哄上一哄,便将此事揭过去。
“是我想岔了去,被打成这样,怎会不疼。”宋淮的语气柔得叫宁鸢觉得不大真实,相较起戴媪的这一个耳刮子,宋淮先时对她所作所为才是真正叫她觉得疼痛难耐的。
“我母亲今日来不全是冲着你,也是冲着一些故旧之事。”宁鸢知他是想替方夫人开脱,遂回道:“你不必与我解释。”
“我不是想替我母亲说些托词。”宋淮搁在宁鸢腰间的手略略收紧,低声道:“我的母亲与父亲青梅竹马,自小一道长大,此后自然顺理成章结为连理。”
“婚后未几,母亲就怀了我。我出生之后,父亲终于榜上有名,谋得了一个微末官职,一切似乎都很好。可没过几年,父亲就在外头养了个别宅妇。”
“我没见过那个女人,只是在伺候我的媪妇口中知晓,说她是一个如水般的狐||媚娘子,生得貌美,很是缠人。父亲为了她再不回家,母亲也日日以泪洗面。此后没多久,那个女人难产亡故,父亲悲痛不已,也病故了。”
“我如今陪在你身侧,自是叫母亲想到了这些事。”
宁鸢蹙着眉头听完,一切似乎很顺理成章,可她偏又觉得有些不妥之处。未待她细想清楚,宋淮手上力道又收紧了几分,累得宁鸢倒吸了一口气。
她自缓了一息,而后道:“家主不必与妾言说这些,既事关夫人旧事,家主还是回主宅歇着,没得母子离心倒是妾的过错了。”
宁鸢将宋淮强留在别院内也不过就是为了让方夫人寻上门来,既然方夫人此时应下来会放她离开,她自懒怠再与宋淮周旋。此时宋淮离开,春柳传递往来讯息亦能方便一些,于她而言也是一桩好事。
“鸢娘这是吃味了。”宋淮未能觉出端倪来,毕竟前一日宁鸢才与她小意温柔,此时凭白受了这遭苦,少不得要说些冷言冷语来发作一二。
宁鸢着实不知宋淮这厮是如何用这脑袋坐上司政之位的,真真是听不出来她话语中的实情,她正欲说些话来叫他清醒一二,透过窗户却瞧见春柳提着食盒被拦在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