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独孟三娘面色难看,宁鸢心中亦是隐隐不安。
前些时日孟吟芳提及今日要去饮宋府的花宴,宁鸢知是宋府单独递帖来别院,自是能猜得孟家亦在受邀之列,只是宋家人怕江夫人拎不清,又独将孟吟芳落下,这才又送来一份。
而今日她在此处遇见孟三娘,这处府邸是谁家所有,早已呼之欲出不必细问。她原以为这宴会是在寒山城中宋府主院摆宴,却不料宋府在城外亦有别院,更未料得这赏梅竟还是摆在此处。
她再想着先时掌柜的在诓她制衣袍时的神情,又想到那绣娘的行径,真真是想要给上自己一个耳刮子,竟然一味的替他人着想,不去疑这其中有诈。
宁鸢自知不好多留,这便将衣袍摆下,随即与如意行了一礼:“姑娘,贵府的衣袍已经送至,妾便先走了。”
如意哪里肯,她立时上前扯了宁鸢的衣袖,笑道:“娘子莫要走,且容我验上一验,这是府上规矩,待我验完,自会领着姑娘离开。”
宁鸢瞧着这陌生的院落,也只得被迫颔了首,只盼着如意能快些验完。
她倒是不想应下,偏她先时跟着如意前后走了许久,那些屋院生得着实相似,叫自己一时也记不清楚离开的路,若她胡乱走动,再遇上宴中男子,便是给自己寻了晦气。
如意掐指算着时辰,俯着身装模作样的翻看着衣袍,待听得一阵雀鸟声响起,她方回转身子,笑道:“这身衣袍很是精美,家主必定欢喜。”
宁鸢心道:早知是要给宋淮那厮穿的,她必不会接下这单,没得叫自己此时怄得难受。
“那还有劳姑娘引路。”宁鸢并不与如意多说,只催着她快些将自己带离此处,没得再与宋淮撞上。如意倒未再有推托,只抬手道了一个请字,这便先宁鸢一步迈出去。
宁鸢垂头跟上,怎她才将将迈出房门,就瞧见一个玄色衣摆映入眼帘。她心知不好,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几分退至一旁,盼着宋淮眼高于顶并不去瞧她才好。
可宁鸢不知,今日这一局,本就是宋淮所布。
他瞧着本就身量娇小的女娘此时曲膝垂头,将身子更压低几分的模样,笑道:“宁娘子怎会在此处?”
宁鸢的黛眉不自觉地折起,一旁如意见她未答,遂道:“禀家主,这位娘子是来送家主前些时日定的衣袍的。”
宋淮峰眉一挑,道:“哦?竟是劳宁娘子亲生来制,倒是某的过错,竟叫救命恩人来做这些绣娘的活计。”
宁鸢不愿与他多缠,遂强逼自己舒展了黛眉,软声道:“妾本就是凭着一手刺绣来过活的,宋君言重了。方才宋君府中人已然验过衣袍,妾便不打搅宋君了。”话毕,她立时叉了手施礼,旋即便要走,可只走出一步,去路便又叫宋笙挡了去。
这宋笙上一次挡了自己的去路,叫自己被迫上了宋淮的车驾,今日又来挡,真真是叫人厌烦。若她有孟吟芳那等身手,必是要叫这宋笙好好吃上一番苦头才是。
“叫宁娘子冒着朔风走上一趟,实乃某之过,不若先行入内暖暖身子。”话毕,宋淮自先一步入内。
宁鸢未有所动,她瞧着宋笙拦在前头的长臂,心下一横正欲抬手去掀,一旁的如意赶忙将她拦下。“宁娘子,家主既发了话,您且先吃一盏茶便是,婢子立时命人去煮茶。”
宁鸢自知非是宋笙的对手,此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恐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惹来祸端,心中盘算着孟吟芳今日亦在此间,旋即舒展了面容,道:“这位姑娘,我今日未食朝饭就赶去了城中,此时腹中饥饿,可否向贵府讨一盏梅花粥来吃?”
宁鸢话毕,当即将发间的一根银簪插|||至如意发髻间。如意哪里肯受这礼,今日这一出明摆着便是家主要使手段收这位宁娘子入房,只要她能留下,莫说一盏梅花粥,她要金玉器皿来盛都是使得的。
宁鸢见她推辞,当即拦阻道:“姑娘若是不收,妾也不好厚着面皮与贵府讨要这盏梅花粥了,妾还是先行离开才好。”
如意心下犯难,只得瞧向一旁的宋笙,见宋笙颔了首,这才离开前去准备。宁鸢见她走,只得阖了目自顾调整一番心绪,随后才迈着小步入内。
宁鸢步入内里,宋笙当即就将门户闭上,好在外间天光正好,并不会叫屋内染了暮色。宋淮此时正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摆着几碟果子,他正取了一块茶花饼来食。“宁娘子不是饿了吗?此间有早就备下的点心,娘子大可用上一些。”
讨要梅花粥本就是个借口,宁鸢并不敢行过去,只平静回拒道:“多谢宋君,妾素来脾胃不调,这些果子吃了怕是不好克化,妾还是等一等梅花粥吧。”
宁鸢立在那处,她与宋淮相距四、五步,如此距离并不足以叫宁鸢安下心来。此时她面上神情平淡,内里那颗心却是早如擂鼓,仿若能立时从她嗓子眼中跳出来。
宋淮搁下咬了几口的茶花饼,见她身子站得笔直,扬了笑:“宁娘子不坐?”
“妾无碍,多谢宋君。”无论宁鸢如何压抑,可脱口的话音里所带着的颤抖却逃不过宋淮的耳。
此时的宁鸢就同如一只受惊了的雀鸟,切不可再去逗她,需得缓缓。宋淮这般想着,自不再去看她。
今日办得是赏梅宴,宴间自少不得许多以梅花入馔的佳肴,是以宁鸢指了一道梅花粥,如意只消去厨下一问,不多时就能端来一盏,并不必再往园中去新摘梅花来入馔。
是以如意不过离开上房盏茶工夫,就已将梅花粥端来。不独梅花粥,一应茶水果子都摆了上来,将矮桌整个都占满了去。
如意将东西摆好,亲亲热热的唤宁鸢快些去用。宁鸢无言推拒,只得与宋淮相对而坐,而后端起盏子,用那银制调羹轻轻一搅,再浅浅食去一口。
如意见她食了那粥,这便也轻手轻脚地闭上门,退了出去。外间宋笙与她递了个眼色,如意自是颔首,自去院外立守着。
宋淮见她食了粥,这便将矮桌上的另一盏梅花粥一并取来吃了干净。而后他拿起一旁摆着的干净巾子自抹了抹嘴,这便取了宁鸢所制的衣袍往里间去了。
宋淮才将将离开,宁鸢立时就弃了手中的梅花粥,她吁出一口气来,正欲起身离开,抬眸便对上横在二人中间的那架屏风。
此屋并不大,不可与宋淮的浊水居相较,而那屏风也非木非竹,而是取了时下最为最轻薄的云线纱制成,此等屏风惯是风月场中用,好增添些许男女意趣。
宋淮身量极高,那屏风原就遮不住他,此时他正解了衣袍,露出精壮的肩背来。宁鸢立时唬了一跳,她提裙欲走,怎才迈出两步,就听得内里宋淮连连唤她,嗓音低沉,很是不对。
宁鸢面色发白,并不敢去寻宋淮,只一步又一步往屋门处走,怎还未待她碰到门栓,宋淮便自后将她拦腰抱起。
宁鸢惊呼一声,口中直说着叫宋淮放开自己,可身后那人似是充耳不闻,只将他滚烫的薄唇往她颈窝埋去。
宁鸢心中惧意更炽,她自高呼了几声未见有人来,便猜想这宋淮今日必是要使些伎俩强行为之了。她抬手去锤打宋淮的双臂,怎他双臂粗壮,任她如何挣扎都是无用。
宋淮稍松了松,将她面向自己,此时他染了欲||念的双眸正对上宁鸢那双水气氤氲的秋水眼眸。他衣衫半敞,露出大片肌肉来,而她被这样的宋淮圈在怀中,纵她再如何拼尽全力去推,都不能叫宋淮松开她分毫去。
宁鸢的朱唇或张或合,她口中在言说些什么,宋淮尽数听不进去,他此时唯一个念头,便是将这张朱唇再染就一番颜色。
心念既定,宋淮立时垂下头去将她的话语尽数吃进腹中。宁鸢想要偏过头去躲,他却不容她躲避分毫,一只大掌按上她的后脑,不容她再有移开的机会。
他的身上有阵阵浓郁的香气,宁鸢将这些香气吸了好些入腹,不知觉间,只觉得身子渐软,渐渐再无力去推开面前这人。
宋淮觉察到她的变化,随即松开她,退后几步。宁鸢失了力,一时身形未稳自要往一旁栽倒,宋淮立时上前将她接住,而后圈着她一道往寒凉地砖上跌坐着。
“宁娘子,我,我们……”宋淮揽着她,与她双额相抵,他所呼出的气息带着那阵阵浓郁的香气,不必他将话说毕,宁鸢亦能猜得些许来。
这药散好生厉害,宁鸢只又多吸入几股浓郁香气,便叫她失了力,亦逃不脱。她看向面前这人,怎耐此时的她已叫这药散侵蚀了神智,并瞧不清面前那人的容貌去。
宁鸢忽伸出一条玉臂来搁到了宋淮脖颈上,而后便不自觉地凑近,渐渐将她的朱唇覆于宋淮的薄唇之上。
宋淮本就对宁鸢存了别样心思,此时见面前女娘此等诱他之举,心志立时瓦解。他只将她抱起,却并不与她分开,二人便这般渐渐往云纱屏风后的床榻之上。
床榻被褥间的那股浓郁香气更盛,在此等香气之下,两人早已失了神智,无心其它。
宁鸢只觉得此时的她仿佛堕入了无底的水域,温热的水将她紧紧包裹,冲击,叫她随波而动,如潮翻涌。
蓦地,她被潮水卷至一块巨石之上,力道之大似是要将她拦腰折断。她哭喊着,那阵潮水却并不放过她,只在她的伤痛处来回施压。
渐渐,她再无力反抗,只由着这阵阵痛意将她折腾得失了神智。
从天明,至夜暮,浓郁的香气经久不散,直至如墨盘般的天际满挂星子,宋淮才回过些神来。
梦境终归是梦境,总是不能与此时相较的。
身前美人昏睡过去,芙蓉面庞上满是斑驳泪痕,宋淮又见她双目红肿,呼吸甚浅,心下不禁有些动容,只高声唤人送来早早备下的热水与药膏。
外间宋笙得了令,自唤来了如意,命她前去准备。如意颔首应下,不多时就领了几个婢女来将水与一应药膏都送到了外间,并不敢往里间去。
宋淮起身随意套了件衣袍在身,随即又取来热水与她清洗上药,再取来干净的亵衣亵裤与她换上。待他做尽这一切,才将宁鸢抱着往另一处罗汉床而去。
宋淮自抱着宁鸢坐定,而后又唤人进来收拾,待媪妇将内里的被褥一应换过退出去,宋淮才又将她复抱起,二人一道躺回里间床榻。
身侧佳人黛眉微蹙,双目红肿未消,此时更是睡得并不安稳。宋淮不自觉地伸出手来抚上她苍白的面容,指尖传来的柔软叫他心中很是畅快。
如此美人,终是他的囊中物了。
不觉间,已时至二更天。宋淮除却先时用的那些糕点,至今未有进食,是以,宋笙隔窗相问是否要传膳。宋淮并未将眸光移到旁处,只随意道了个传字,屋外宋笙自唤如意再去预备。
如意早早命厨下预备着了,此时得了信,自是叫灶房众人赶紧制膳。约是两刻钟后,如意便领了几个婢女来将饭食摆下。
宋淮并未急于进食,此时他一门心思都摆在了宁鸢身上。他的指腹不停地在她的面颊处打转,此时他竟能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先时甘心日日与那别宅妇私混,原这厢事上的滋味这般叫人着迷。
他本还想再趁性为之,怎耐宁鸢初次承事,只得歇了心思,再待来日。
掌下之人忽动了动,宋淮觉出她似是要醒,立时收了手,只披衣起来,自绕过屏风走了几步,随即高声唤了宋笙入内。
宋笙入得内里,自先与宋淮行了一礼,待他礼罢,宋淮方开口道:“今日这房中异样香气的来由,可是查清楚了?”
宋笙自明其意,亦将嗓音拔高几分,回道:“回家主,是孟府三娘子。今日她买通了府中奴仆,将这等下作之物备到家主房内,原是想同家主行事。不曾想宁娘子前来送衣,搅了她的安排。”
话已说毕,宋淮自回了句知道了,便转身往里走,而宋笙亦知趣地退出去,并不打搅。
有药散助||性,宋淮是称了心意,却叫宁鸢遭了一通罪去。此时她身上无一处不痛,此时初醒,又听得这等言语,自是知晓先时那非是梦境,而是真真实实叫自己受了好一番折腾去。
宁鸢强忍着不适将身子撑坐起来,她睁了睁不适的双眸,入眼便是腕骨处的青紫伤痕,真真是叫她怒气上涌,恨不得打上宋淮几个耳刮子,偏她此时无力去做这些,只能由着一口怒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
宋淮迈步行至她身边,手中端了盏温水来,宁鸢此时喉间干哑不适,亦顾不得这许多,只将盏子接来,连连饮了三盏温水,这才舒服些许。
宋淮将空盏随意搁至一旁,而后坐到床榻处,软声柔语道:“鸢娘受罪了,今日是我不察,遭人设计还牵连了鸢娘。鸢娘且放宽心,我必是会与鸢娘负责,不会叫鸢娘凭白受了这委屈去。”
宋淮这番话说得何其无辜,真真是将一切事都说得与他无关,由始至终,都不过就是恰巧与不巧罢了。
宁鸢听罢心中怒气更炽,偏她此时并不能发作起来,她瞧着宋淮那扮出来的君子模样,沙哑道:“诚如宋君所言,盖因受人设计所至,妾又如何敢以此要挟宋君给妾一个正妻名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