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他说一起吃晚餐的地方，当她到的时候，心里只闪过这个词。

巷子里一间开很多年的老店。招牌很旧，灯光偏黄。被护背起来重复利用的品项简介，上面还有来来往往客人留下的翻阅残迹。她站在门口看。身上的外套是今年秋冬最新款，上面一颗扣子都值一顿正式晚餐。

她还是拉开门进去了。

奥利佛·爱空已经坐在里面，在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手机漫不经心地滑。一听见拉门声，一抬头，看见她走进来，整个人都亮起来，冲着她笑。

他今天换了衣服，不再是素T或汗涔涔的运动服，不到正式，但衣料上的皱褶比平常还少，神谷美咲差点开口问他：这是绅士计划的第一步吗？

「美咲，」他笑着喊，站起来朝她招手——又是这种叫得像终于看到主人的声音。

「妳好准时。」

——因为她不想家里又多六只没用的鸡仔。她在心里回。在开放式的小包厢，神谷美咲坐下来，把包放在身后。

「这家的拉面很好吃哦。」他把菜单推过来，「我上次有先来试过。」

她低头看菜单。价格都很普通，没有任何一道菜有英文名字。

「原味，清汤。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他问。

「不要海苔丝。」

「好。」

这种小店桌与桌都不会距离太远。就算是类包厢的格局，给了每组客人多一点隐私，她的椅背也和后桌的紧紧相贴。能听到背后上班族正抱怨公司主管，能看见转角桌刚端上桌的面蒸起阵阵白烟。

爱空友好地向面店大婶点了餐，熟门熟路替她倒水，摆好筷子。神谷美咲看他，明明人高马大，在这种桌椅都整片钉在地板的地方，膝盖顶着桌子，却一脸从容自在。

「？」

爱空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

「美咲，这里没有镜头，妳可以不用坐得那么直。」

「我本来就坐得那么直。」

「我跟妳一起吃过面。」

「闭嘴。」

他笑得更直接，似是早料到她的反应，心情更好了。把调味料整齐放到一旁，替她挪出更多等等可以好好享受汤面的空间……其实他做的都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神谷美咲却一直看着。

「怎么了？」

把这些小事忙完后，爱空跟平常那样漫不经心地笑说，「觉得我今天特别帅？」

「你只是换了件衬衫，不是换了张脸。」

「哦——」他一点都不受伤，反而眼神又更亮，「妳果然都有注意。」

「我又没瞎。」

「那看完觉得呢？」他身子往前倾一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问：「有没有比较接近妳会喜欢的那种？」

神谷美咲看他一眼，很冷，带着一点懒得配合的倦意。

「哪种？」

奥利佛·爱空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往下细数：

「成熟一点，有品味一点，打点得体一点，举止绅士一点？」

神谷美咲差点冷笑出声。

「你？」她好看的唇角弯起一边，「你自己都说，你『只』差四项。」

「意思是今天一项都没达标吗？」奥利佛·爱空脸上的笑一点也没垮，手指搭在筷子上。

「美咲，妳好严格哦。」

她冷哼。他看着她那点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嘴角，反而更确定了。

成熟，有品味，打点得体，举止绅士？

他追她这么久，非常清楚她欣赏什么、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几个词他一听就知道，根本不是在描述她喜欢的人，是描绘这个世界要求她「应该」喜欢的人。

她要是真的喜欢那种人，根本不会理他；她要是真的吃那套，根本不会让他靠近到今天这样。

她的世界跟他接触过那些直来直往的人完全不同。她的世界有其规则跟语言、判断跟价值。在那些标准里，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那一型。

「只差四项」这句话，才不是他在认真审视自己的缺点呢。

不过是用一种轻松的方式说，我知道那不是妳真正要的，我也知道我不符合那个标准——但我不在乎，因为妳也不在乎。

啊，但他说好了，今天要练习当个「成熟绅士」。

「小心烫唷。」老板娘亲切招呼，很快端着两碗冒着白烟的面上来，「请慢用。」

爱空向老板娘道谢后，把那碗没有海苔丝的推到美咲面前。她拿起整齐摆好的筷子，没有多余的反应跟动作，就吃了。

这间店的热气，从碗里飘出的香味，汤匙不断碰撞在汤碗里的声音，显示即便身处小巷、招牌老旧，也不减人气。背后拉门一开一关，吹入的冷风和店里的暖气混合一起，一对小情侣紧挨彼此，有说有笑坐到走道另一侧的座位。

神谷美咲吃了几口，注意到对面的人拿起筷子后一直很安静。她抬起眼，对上奥利佛·爱空的视线。他眼神低垂，看她心疼大过爱慕，温情多过撒娇，浅笑有温柔的弧度，好似这样看着她吃面，对他来说就已经很珍贵。

她有点后悔抬头看这一眼。原本还能装作没发现的东西，现在全都藏不住了。

「好吃吗？」他问。

「普通。」她回。

「普通？妳刚才吃的一口比一口还大。」

「因为我饿了。」

才说完，正准备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捞起下一口面时，她突然停下来。

神谷美咲又抬起头。

「……你故意的。」

「妳饿不得。」他眼神重新亮了点，笑容里暗藏惊喜被发现的疼惜，「这间不只好吃，上餐速度也快。」

「……你连这也考虑？」

「当然。」奥利佛·爱空终于低头吃了一口，语气很理所当然，「不然我上次不就白来了。」

神谷美咲没再理会他的得意洋洋，继续吃自己的。反正这家伙不理他，也可以自己活得兴致勃勃。原本以为这顿晚餐会一如既往，在他自得其乐中结束。可神谷美咲向来对目光敏感，感受到刚才入座走廊对桌的情侣，女孩时不时朝自己投注视线，对男孩窃窃私语。

「好像是神谷美咲……」

「那个女生……」

「今天也有上Live，跟……」

她下意识稍微低下头，视线低到只能看见自己碗里的面。

「好像是真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

「可是跟她吃饭的不是今天节目的人……」

真麻烦。原本想只是吃顿饭，吃完就闪人。没想到今天直播的镜头还跟着她——

身侧忽然暗了一片，原本落过来的视线，被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着痕迹地挡去大半。神谷美咲侧过眼，才发现对面的汤碗不知何时挪到自己这端，奥利佛·爱空已经若无其事坐到她身旁。

「嗯——味道跟上次一样，老板娘手艺真的很好呢。」

他语气自然，像是想坐在她旁边才换位置一样——也可能真的是——她不是娇小的女生，他又那么大一只，一坐过来，原本并拢侧放的双腿，都得靠在他大开的腿外。

有点热。

热度是从他们挨着的腿侧蔓延上来的。她看着身旁正津津有味吃面的人，终于念了一句：

「……谁准你坐过来的？」她看向他侧脸的微笑，「很挤。」

「我知道。」

「知道你还坐过来？」

「想让妳好好吃饭，等等才有力气继续跟我约会。」他吹了吹面，肩膀挡在外侧，一并替她挡掉大半视线与灯光。没讲破那些真的让她坐立难安的原因。

「而且我本来就想坐这。」

「……你很会替自己找理由。」

「哪有，」他咬着面，含糊笑了一下，「我今天很成熟。」

……白痴。内心骂着，可她承认正因为他坐过来，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真的没那么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