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娜推开门回到家时,第一眼就看到了端坐在沙发中央的身影——漆黑的羽毛在余晖中依然醒目,虹彩般的眼瞳在昏黄室内闪着幽微的光。
是乌鸦的形态垭零大人。
他蹲坐在沙发垫子上,姿态看似闲适,但那微微昂起的头颅和笔直的背脊线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到开门声,他微微伸长脖颈,眼神先是扫过莎娜,随即越过她的肩膀,精准地投向门口——然后,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瞳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期待落空后的细微涟漪,又被迅速压平,恢复成一片平静无波的深潭。
跟在莎娜身后进来的,只有她的兄长伊恩。
莎娜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取下帽子挂在门口的立架上,一边解下斗篷,一边解释道:“垭零大人,莱恩今天不回来了。西奥多队长说想和儿子好好聚一聚,带他回家住了。”
垭零对此没有做任何应有的回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莎娜说完,然后,在莎娜和伊恩的注视下,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刻意的姿态,从“蹲坐”变成了“站立”。
他小巧的、覆盖着漆黑翎羽的脚爪在柔软的沙发垫上踩了踩,留下几个浅淡的凹痕。
接着,他开始在沙发上踱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那来回走动的黑色小身影,在逐渐昏暗的客厅里,竟透出一种无形的、微妙的压力。
莎娜眨了眨眼,以为垭零是等得久了,饿了。她立刻带着歉意说:“啊,抱歉,是不是今天的晚餐准备晚了?我马上去……”
“不用准备了。”
一道清冷到极致的声音,却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莎娜一愣,只见沙发上的小乌鸦已经停止了踱步,他展开双翼,便化作一道无声的暗影,“嗖”地一下掠过客厅,径直飞向了暗门。
暗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影没入后悄然闭合,将那一抹黑色彻底吞没,也带走了客厅里那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莎娜和伊恩面面相觑。
伊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觉得有趣的神情,耸了耸肩,无声地表达着“别问我,我也不知道”的意思。
莎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厨房准备晚餐,一边低声自言自语:“是我们哪里惹到他了吗?因为晚餐晚了?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清洗食材的手慢了下来,一个念头闪过,“不会是因为我说莱恩今天不回来吧?”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好笑。她摇了摇头,将洗净的土豆放在砧板上,拿起刀,却再次停下,轻声笑了笑,仿佛在说服自己:“算了,还是不要轻易揣测大人的想法了。”
话虽如此,她在准备自己和伊恩的简餐时,还是不由自主地多备了一份。用保温的魔法仔细封存好,放在了厨房温度最恒定的角落。
“万一他晚点饿了呢?”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多余,但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
垭零直接飞入了最深处的静室。柔和明亮的的魔法光源随着他的进入而亮起,将室内照得一片清冷明亮。
黑色的光影在房间中央一阵扭曲、拉长,下一秒,站在那里的已不再是那只小巧的乌鸦,而是一个身形修长、黑发如瀑的男人。
他走到静室中央的冥想垫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那双虹彩眼眸凝视着前方虚空,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接受传承记忆、融合那份庞大而沉重的力量,是必须的进程,但每一次深入那片冰冷孤寂的意识空间,面对那个不断催促、承载着无尽悲怆与执念的“前世”残影,都像是一次对灵魂的拷问和撕裂。今晚,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抗拒和一丝……
近乎胆怯的犹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而空间内那个残影不断传来的、催促他“加快”、“必须尽快成长”、“时间不多”的意念波动,非但没有成为动力,反而像火上浇油,让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神识从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边缘拉回。
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这种状态下进去,只会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被那些沉重的记忆和情感反噬。
他需要做点什么,让这莫名起伏的心绪平静下来。
目光在静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旁边宽大的实验台上。那里摆放着不少东西,大多是莱恩这段时间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是他们两人一起做的实验半成品。
原本整洁的台面,因为某人的经常光顾而总是显得“生机勃勃”,此刻却异常整齐——显然是某人离开前认真收拾过了。
垭零走到实验台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储石胚胎,按照D、C、B级分别放在不同的软垫凹槽里。
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魔力,轻轻拂过那些朴素粗糙、尚未充能的石头。
魔力感知反馈回细腻的信息:胚胎生长良好,结构稳定,能量亲和性达标……甚至有半数C级胚胎的基础,比预期的还要扎实些。
看来那小子最近在材料提纯和魔力注入的节奏把控上,又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垭零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像是在挑剔,但眼神却缓和了一分。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摊开的一卷厚厚羊皮纸,上面是莱恩最新推演的一套用于艺术灯的能量通路符文组合。
线条还有些稚嫩,几个节点之间的连接略显繁复,能量流转的路径可以更优化……
垭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拿起了旁边一支吸收了魔法墨水的羽毛笔。他没有擦掉莱恩的草图,只是在旁边空白处,以简洁精准得多的笔触,重新勾勒了一套符文。
去掉了数个冗余的引导符,将三个串联节点改为更有效率的三角共鸣结构,调整了几处笔画的魔力承载强度……
一套原本需要十个基础符文才能稳定运行的通路,被他精简到了四个,但能量流通的稳定性和效率,却提升了至少三成。
画完后,他放下笔,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旁边莱恩那略显“笨拙”的原图。
脑海中几乎能想象出,那小子明天看到这份修改稿时,会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先瞪大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扑上来,然后手指顺着新的符文线条一点点描摹,嘴里念念有词,问出无数个“为什么这里要这样改”、“这个三角形的角度有什么讲究”之类的问题,不彻底弄明白绝不会罢休……
或许还会因为自己又“偷偷”帮他改进而有点小小的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说“我本来也快想到了”……
想着那副场景,垭零心中那团无名的焦躁,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他线条平直的嘴角末端,极其细微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翘起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却仿佛严冬冰封的湖面,被一缕极其微弱的春晖拂过,裂开了一道无人得见的细缝。
然而,这短暂的缓和并未持续多久。
他的视线无意中掠过实验台边缘那座精巧的魔法座钟——钟面由微光流转的魔法水晶构成,指针是跳动的光丝,是空间里落灰的藏物之一,只要输入魔力就可以运作。
钟面上显示的时间,清晰地告诉他,从他回到静室到现在,只过去了不到一个标准时。
垭零脸上的神色几乎是瞬间就重新绷紧了,甚至比刚才更冷硬了些。
他盯着那规律跳动的光秒指针,虹彩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和……怀疑。这钟是不是坏了?还是魔力不够了?怎么独独今天,走得这么慢?
他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不准确”的计时器。
目光在静室里逡巡,最终落在了靠墙的书架上——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他之前陆续丢给莱恩的、厚厚一摞基础魔法典籍。
从最浅显的《元素感知导论》到略显深奥的《基础符文构型与能量场浅析》,涵盖了他认为一个魔法菜鸟在早期必须打牢的根基。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些书并非胡乱堆放。
它们被分门别类地安置着:所有关于土、木、风、光、火等基础元素理论的放在一摞;
关于魔法史和基础冥想的放在另一摞;
关于符文学和简单炼金术的又单独成列。
每一摞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书脊对齐,显示出整理者特有的认真和条理。
垭零走过去,目光落在书架旁那张属于莱恩的小书桌上。桌面干净,只有一个墨水瓶、两支羽毛笔,以及几本摊开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