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猝不及防，心跳猛地加快。他没想到伊恩哥哥会直接把这么重要的问题抛给自己。

对面坐着的可是一位公国的勋爵，一个古老而显赫的家族继承人，一个精明的商人。

而他，只是一个乡下小镇的少年……关于产业、关于股份、关于如何与这样的人物谈判，他只有一些和垭零大人闲聊时产生的零散想法，并没有系统的概念。

“丹尼尔勋爵阁下，”莱恩开口，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平稳下来，“关于魔法灯产业……想必您也看到了，它不仅仅是一种新的照明工具。它正在成为，或者说，即将成为黑石镇未来发展的支柱。”

他斟酌着词句，慢慢说道：“这项产业，涉及到从基础材料处理、导光符文铭刻、储能核心制作，到最终组装调试、能源补充维护等一系列环节。其中，一些核心的技术，尤其是涉及到导光效能最大化、能源稳定存储与转化的关键技术，是我们立足的根本，也是目前需要严格保密的。所以，如果您希望参与合作，我们无法，也不会将这些核心技术直接转让或共享。”

莱恩说得很直接，但语气坦诚，目光清澈，并没有挑衅或防备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丹尼尔勋爵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我明白，莱恩小先生。任何具有变革潜力的新技术，其核心都是最宝贵的财富，理应得到妥善保护。我所说的参与，绝非觊觎你们的核心技术。事实上，”他笑了笑，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属于商人的精明与坦诚，“看到您家中这些精妙的魔法应用，我毫不怀疑，魔法灯的核心奥秘，已经涉及到相当精深的法术领域，那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只有真正的大师才能涉足的领域了。我以及我背后的家族，对此有清醒的认知。”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进入了谈判状态：“我提出的‘参与’，是以我个人的名义，进行商业上的投资与合作，不会直接牵扯到公国的官方背景。”

“我希望，能够以参股的形式，加入黑石镇的魔法灯产业。当然，具体的形式、比例、权责，我们可以详细商议。我相信，弗兰兹家族能够提供的资源，与黑石镇所掌握的技术相结合，将会创造出让整个帝国，甚至更远地域都为之瞩目的价值。”

“参股？”伊恩这时轻轻插话，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他转向莱恩，仿佛在为莱恩做背景介绍，又像是在向丹尼尔表明，他并非对弗兰兹家族一无所知，“莱恩，你可能还不清楚。”

“为你介绍一下，丹尼尔勋爵阁下所属的弗兰兹家族，是法尔帝国金融领域的巨擘。帝国现行的钱庄体系与钱币流通机制的最初构想与推行，弗兰兹家族便是最重要的提议者与推动者之一。家族中历代都有成员在皇都担任重要的财政官职。”

“可以说，法尔帝国境内规模最大、信誉最卓著的钱庄，弗兰兹家族占据了一半以上的股份。在这个国家，除了王室，他们掌握着最灵通的商业与金融讯息，也拥有着堪称最雄厚的资本。”

伊恩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依旧平静、但眼神微动的丹尼尔，继续道：“不仅如此，帝国境内如今规模最大、管理最规范的魔物交易所网络，最初也是由弗兰兹家族一手创办并主导的。他们对超凡材料、魔法物品的市场运作，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和深厚的渠道。”

这番话，不仅是对莱恩的解释，更是对丹尼尔及其背后家族实力的一种无声的展示与确认。

丹尼尔勋爵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佩服的苦笑：“在伊恩法师面前，果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您对我的家族，了解得如此透彻。”

他坦然承认，“不错，弗兰兹家族确实在商业与金融领域略有建树，也在超凡世界积累了一些人脉。我们认识一些中阶，甚至高阶的法师朋友，与魔法交易会也有些许往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看着伊恩，也扫过莱恩，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与试探：“但正因为有些许人脉，我们才更清楚，想要在魔法交易会那遍布大陆数千分会、传承数千年的庞然大物那里，查到两位的根底，凭我的力量，竟也一无所获。伊恩法师，莎娜法师，二位绝非寻常的中阶法师。你们的种族、来历、真正的实力……如同笼罩在迷雾之中。”

“而这，反而让我，让我的家族，更加确信与黑石镇、与二位合作的巨大潜力与价值。与神秘而强大的盟友并肩，总是好过与平庸者为伍。这也是我今日坐在这里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这番话说得坦诚而直接，既表明了弗兰兹家族的能量，也表达了他们对伊恩莎娜神秘背景的忌惮与看重，更点明了他寻求合作是基于实力评估，而非一时冲动。

伊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有接关于身份的话茬，只是示意莱恩继续。

莱恩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关于弗兰兹家族的信息，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将思绪拉回到魔法灯产业本身。他回忆着之前和垭零大人闲聊时讨论过的种种可能，一些零散的想法逐渐串联起来。

“勋爵阁下，”莱恩再次开口，这次语气更加沉稳，思路也清晰起来，“感谢您的坦诚和对我们技术的认可。关于参股的比例，我认为我们需要仔细评估这项产业未来的全部价值，而不仅仅是眼下制造和销售魔法灯本身。”

他看着丹尼尔那双重新燃起兴趣的松绿色眼睛，缓缓说道：“首先，是市场分层。魔法灯并非只有一种。我们可以生产最基础、价格最廉价的版本，提供给平民和底层民众，解决基本的照明需求，薄利多销，占领最广阔的市场。同时，为商人、工匠、学者等需要更好、更稳定、更便携照明的人群，设计功能更齐全、亮度更高、续航更久的‘便捷灯’。还可以为贵族、富豪，甚至……王室，”

莱恩小心地用了这个词，“提供定制款式，使用更珍贵的材料，附加装饰、调光、甚至简单的防护功能，其价值将远超照明本身，成为一种身份和品味的象征。甚至，如果最顶级的魔法灯能够……进贡给皇室，”

他顿了顿，看到丹尼尔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其意义和带来的溢价，将难以估量。此外，一些随着技术迭代而淘汰的、不那么核心的专利，或许可以授权或出售给其他国家和地区，获取持续的收益。这是第一层价值。”

丹尼尔听得非常专注，甚至不自觉地微微点头。莱恩所说的，正是商业运作中经典的市场细分与产品分层策略，从一个少年口中如此清晰地阐述出来，让他既惊讶又欣赏。

“第二，是能源，或者说‘光能’本身。”莱恩继续道，这个想法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灯，更是持续的照明服务。就像油灯需要油，蜡烛需要蜡，魔法灯需要‘充能’。我们可以建立‘充能点’，或者开发便携式的储能核心交换服务。不同亮度、不同续航的灯，需要不同等级、不同价格的‘光能’补充。这是一笔持续性的、细水长流的收入。而且……”

莱恩感觉自己的思路越来越顺畅，垭零的提示在他脑海中回荡，一些更大胆的构想涌现出来。

“而且，这些储存了稳定光能的‘储能核心’，其本身是否也可以作为一种标准化的、稳定的‘能源载体’进行交易？就像魔石是魔力的载体一样。当魔法灯普及到一定程度，这种‘光能核心’的需求量会非常巨大。未来，我们或许可以建立专门的交易所，制定标准，让‘光能核心’像魔石、粮食、布匹一样，成为可以交易、储存、甚至作为某种价值基准的商品。”这个想法有点超前，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莱恩还是说了出来。

丹尼尔勋爵的身体微微坐直了，松绿色的眼眸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紧紧盯着莱恩，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乡下少年。

能源载体？标准化交易？交易所？

这些概念，即便是久经商场的他，也需要稍加消化，但其中蕴含的、颠覆性的商业与金融潜力，让他瞬间感到一阵战栗般的兴奋。

莱恩没有停，他感觉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如同泉水般涌出，其中一些想法清晰得仿佛早就存在。“第三，魔法灯的应用，远不止于照明。在魔法师的世界，稳定的、可控的纯净光能，或许可以用于某些炼金反应、培育特殊植物、甚至是某些净化或防护仪式的辅助……其应用场景和溢价空间，可能远超我们现在的想象。”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构想，这个构想更加模糊，但在他开口时，却异常坚定：“甚至……也许在未来，当这种稳定的、富含特定能量的‘光’积累到足够程度，或者以某种特殊方式激发、汇聚时……它或许能对某些……黑暗的、负面的、不洁的存在，产生显著的克制或净化作用。如果这个设想成立，那么它的价值，将超越商业，触及到更深的层面。”

最后两点，尤其是最后一点关于对抗“邪灵”的模糊设想，让丹尼尔勋爵脸上的从容彻底被震惊取代。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不是法师，但对超凡世界并非一无所知。莱恩所说的“光能”的潜在魔法应用，他或许能理解一部分，但最后那个关于“克制黑暗”的暗示……如果真能实现，其意义将何等重大？那就不再是商品，而是战略资源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这次，连伊恩看向莱恩的眼神，也带上了更深层次的探究与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