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男仆立刻上前一步,无声而熟练地接过主人脱下的斗篷,又接过丹尼尔随后摘下的、样式简单的墨绿色软呢帽。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寻找悬挂的地方。
“挂在门口那个木架上就好。”莱恩指了指门边一个造型简洁的立式衣帽架。男仆微微躬身致意,走过去将斗篷和帽子仔细抚平挂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退回丹尼尔侧后方,依旧稳稳抱着那个橡木匣子。
“请坐,丹尼尔先生。”伊恩引着丹尼尔走向沙发。他自己在长沙发的主位坐下,莱恩在他旁边坐下,垭零飞到他腿上窝好,转动着眼珠打量着来客。
丹尼尔在伊恩对面的沙发中央落座,身姿挺拔而放松。
墨绿色的长及膝盖的羊毛呢外套质地厚重,剪裁极其合身,当他坐下时,外套内侧隐约露出一线银灰色、浓密油亮的皮毛衬里。
外套下是深褐色的紧身上衣,同样是优良的羊毛质地,紧贴身躯。上衣的纽扣是哑光的深色金属制成,细看之下,每颗纽扣上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展翅的鸟类纹章。
下身是同色的羊毛紧身裤,扎在深棕色的软皮靴里。
手上戴着柔软的小羊皮手套,此刻自然地将手套脱下,男仆立马接过放好。腰间是一条宽实的皮质腰带,皮革上好,金属带扣造型简洁但分量十足。
男仆将橡木匣子轻轻放在实木茶几上空着的一角,然后退到客厅靠近门口的角落,垂手侍立,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只有偶尔微微转动的眼珠显示着他的警觉。
“真是令人惊叹。”丹尼尔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伊恩身上,笑容真诚了几分,“伊恩法师,您这居所……外表质朴,内里却别有洞天。这温度、这光线、这空间感……果然不愧是大魔法师的手段,兼具了无与伦比的实用性、舒适性与独特的品味。尤其是这恒定温度的魔法,在北方冬日堪称无价之宝。”他的恭维恰到好处,既表达了欣赏,又不过分谄媚。
“丹尼尔先生过誉了。”伊恩微微一笑,抬手轻轻一挥。客厅一角,一个魔偶无声地滑行过来。
它径自走到茶几旁,用稳定精准的动作,拿起一个精致的彩绘白瓷茶壶为丹尼尔斟上热气腾腾、色泽红亮的茶水。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走。
丹尼尔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魔偶,直到它消失不见,才轻轻吸了口气,眼中的赞叹几乎要满溢出来:“精妙绝伦……对魔力的控制,对构装体的设计与驱动,已达到艺术之境。伊恩法师,您再一次让我感到震撼。”
“些许便利的小把戏,不值一提。”伊恩端起自己的茶杯,示意丹尼尔用茶,“比起弗兰兹家族在帝国各地的产业与影响力,我这乡间小屋,实在算不得什么。丹尼尔先生才是真正的见多识广。”
丹尼尔端起那精致得与他此刻身处“乡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的白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温润的触感,抿了一口红茶。茶汤清澈,味道却醇厚,带着淡淡的果香,回味绵长,是上等货色。
他笑了笑,没有接伊恩关于家族的话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莱恩,更准确地说,是莱恩腿上那只似乎一直在打瞌睡的黑色小鸟。
“小莱恩的这只……嗯,是寒鸦吗?之前在集市见过就觉得很灵性,今天仔细看,这羽毛真亮,眼神也很有灵性。”
丹尼尔放下茶杯,很自然地伸手从茶几上的坚果篮里抓了一小把饱满的瓜子,递向垭零,脸上带着逗弄小动物时那种轻松有趣的表情,“来,小家伙,吃点?这种炒瓜子很香。”
垭零原本半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彩虹色的眼珠斜睨了丹尼尔和他手心的瓜子一眼,然后非常人性化地、带着明显嫌弃意味地撇过了小脑袋,甚至用翅膀尖象征性地在莱恩腿上扫了扫,仿佛在赶走什么不讨喜的气味。
丹尼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顿了顿,随即化为更大的兴趣和惊奇:“噢?脾气还不小。”
他非但不恼,反而眼睛更亮了,收回手,将瓜子放回碟子,拍了拍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垭零,“我听说有些聪明的寒鸦,甚至渡鸦,能学人说话。小莱恩,你这只会说话吗?来,说句听听?叫哥哥,哥哥给你更好吃的。”他像是逗小孩一样,带着诱哄的语气。
莱恩感觉到腿上的垭零身体微微一僵,似乎被“哥哥”这个称呼和那逗弄的语气给膈应到了。
他连忙轻轻顺了顺垭零背上的羽毛,对丹尼尔歉意地笑笑:“丹尼尔先生,垭零他……不太喜欢被逗弄。他很聪明,但说话……嗯,看他心情。”
他可不敢保证这位脾气古怪的大人被惹毛了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垭零?有趣的名字。”丹尼尔从善如流地不再试图投喂,但目光仍在垭零身上流连,显然对这只异常灵性、甚至隐隐让他感觉到一丝不凡气息的乌鸦充满了探究欲。
“聪明的小东西总是惹人喜爱。好了,不说它了。”他坐正身体,重新端起茶杯,姿态放松却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人上的气度,将话题引向正轨。
“伊恩法师,莱恩小先生,我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心中激荡,难以自抑。”丹尼尔放下茶杯,双手手指在膝上交握,松绿色的眼眸变得认真而诚挚,“我观察了贵镇的学堂,所见所闻,令我深感震撼。”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走过帝国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学舍、私塾甚至一些小型学院。但像黑石镇学堂这般,不仅教授基础的文字、算数,更将如此珍贵、实用、甚至涉及力量本质的知识——比如那些基础的炼金常识、元素感应引导——向所有镇民孩童开放,并且以如此……务实且激励人心的方式推行,实属平生仅见。”
他的目光扫过伊恩平静的脸,又掠过莱恩专注聆听的神情,语气加重:“教授知识,就是在播种未来的希望。学堂里那些孩子眼中的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渴望,以及‘勤工俭学’、‘学分工分’制度所激发出的主动性……这一切所蕴含的能量与未来可能产生的价值,难以估量。请原谅我的直白,我认为,这座学堂,以及它背后所代表的理念,其价值远远超出一座普通的乡镇学堂。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富有洞察力,连伊恩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莱恩则听得心中微动,这位丹尼尔先生,眼光确实毒辣。
“丹尼尔先生过奖了。学堂只是大家的一些初步尝试,希望能为孩子们多铺一条路。”伊恩语气平和,既不否认,也不张扬。
“是尝试,更是开创。”丹尼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热切,“正因看到了这份开创性价值与无限潜力,我才深感不能仅仅作为旁观者。”他忽然侧头,对着角落处侍立的男仆唤道:“尼尔。”
“是,主人。”名叫尼尔的年轻男仆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轻捷无声。
他走到茶几旁,伸出双手,稳稳地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橡木匣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当着伊恩和莱恩的面,用一把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造型精巧的小钥匙,打开了匣子上的黄铜小锁。
“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尼尔轻轻掀起橡木盖子。
刹那间,一片金灿灿的光芒,映亮了茶几的一角。
匣子里铺着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面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一枚枚崭新的金币。
金币在魔法灯柔和的光线下,反射出诱人而沉甸甸的光泽。它们排列得如此紧密,几乎填满了整个一尺见方的匣子,粗略看去,数量绝对不少。
“这里是两百枚帝国金盾。”丹尼尔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因这突兀出现的巨额财富而带来的短暂寂静。“全部是铸造于皇都造币厂、成色最足的新币。”
伊恩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莱恩则确实被这满满一匣子金币晃了一下眼,心跳漏了一拍——两百金币!这几乎相当于黑石镇年税收的十分之一!
他腿上的垭零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彩虹色的小眼睛瞥了那金币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丹尼尔先生,这是何意?”伊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丹尼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