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黑气里面传出来。

不是百姓的脚步声，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的

。黑气往两边退开了。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像幕布被人从中间拉开。从黑气里面走出两排人，每个人衣服穿得各具特色，脸上基本上都是笑容，或戴着没有表情的面具。殿后三阶，殿前五阶，所有人加在一起，大约有三十多个人。排在后面的那些实力不足挂齿，但数量多，三十多个人站在一起，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一个骨头架子从人群里走出来。只有头有美丽的皮囊，脸是美的，白白的，眉眼弯弯的，但脖子以下是骨头，白森森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在外面。他歪着头看着苗洛，嘴角弯了一下。“哦，瞧瞧啊，这实力好像也不怎么样啊。”

魔蛛从人群里走出来。紫色的衣裙，两个麻花辫，辫尾系着红色的发带。她看着那个骨头架子，直接变大，一脚把他的头给踹飞。骨头架子的头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地上，滚了两圈，脸朝上。他的嘴还在一张一合的。魔蛛低头看着他。“若是连大祭司你也敢质疑的话，那你更别打不过她了。这女人可奇怪得很。”

骨头架子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以下的身体走过来，把头捡起来，按回脖子上。他拍了拍脖子，正了正头。“你踢我。”魔蛛没有理他。

一道哭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弱弱的，细细的，像小动物在叫。所有人默契地让开路。从人群后面爬出来一个人，下半身是蜈蚣的甲壳，一节一节的，无数条腿在地上爬，沙沙的。上半身是女人的身体，但长着好几个头颅，都在哭泣，眼泪从每一张脸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自己的甲壳上。蜈蚣爬到人群前面，停下来，那些头颅抬起来看着苗洛，所有的嘴同时张开，同时说话，声音叠在一起。“主人想让我们……没有人来坏他们的好事……”

蝎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暗黄色的袍子，头上包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手是人的手，但指甲是黑的，弯弯的，像钩子。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看着苗洛。螳螂从人群里走出来，高高瘦瘦的，全身上下都是绿色的。他的手臂是两把镰刀，透明的，刀刃上泛着冷光。他歪着头看着苗洛，嘴角弯了一下。蟾蹲在人群前面，嘴巴里吐出一块骨头，骨头落在地上，滚了一下，不动了。他的眼睛是黄色的，鼓出来的，从人群中锐利地望过来，盯着苗洛。

“我看这实力好像也不怎么强吧。”

画心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长裙，半张脸是美的，眉眼含情，嘴角带笑。另外半张脸是蜂巢，蜜蜂在那些小洞里爬进爬出，嗡嗡的。她看着苗洛，歪了一下头。第三个人走在最后面，全身裹着黑色的布，看不清身体，只能看见一双眼睛，白色的，没有瞳仁。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但那双白色的眼睛一直盯着苗洛。

魔蛛看着苗洛，嘴角弯了一下。“哎呀，你们说我们这么多个人，就打四个，能对付我们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呀？”

话音没落，天上亮了。不是太阳，是人。无数道身影从天边飞过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边天。青色的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几百个人御剑悬停在空中，从南边一直排到北边，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剑在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清音派。几百号人，全都来了。

一道剑光从天上劈下来。剑插在众人旁边的地上，剑身是青色的，剑柄上垂着月白色的剑穗。一个人落在剑柄上，月白色的长袍，长发束着。沈惊澜站在剑柄上，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看着下面那些幽祸教的人，嘴角弯了一下。“谁说他们只有四个人？”

又一道身影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沈惊澜旁边。宋清明抱着琵琶落在地上，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音波从琵琶上射出去，把涌过来的一团黑气打散了。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衣裙，白纱蒙着眼睛，风吹着白纱的尾端。她的身后，温以棠从另一边的房顶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她站在那里，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魔蛛。

更多的人从天上落下来，从街巷里走出来。茅山派的人。静虚道长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根拂尘。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弟子，有男有女，穿着各色道袍，手里拿着剑、拂尘、铃铛、符纸。茅山派人少，不是因为不想来，是因为入门条件极高，能来的都来了。三十几个人站在几百个清音派弟子前面，人数悬殊，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苏珩夏看着静虚道长，面纱下面的嘴动了一下。静虚道长没有看她。他走到人群前面，停下来，拂尘搭在手臂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幽祸教的人，扫过满街的尸体，扫过城墙上的血痕。他没有看苏珩夏，没有问她的面纱，没有问她的伤。他看的是这座城，是城里的百姓，是天上压下来的黑气。

清音派掌门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静虚道长旁边。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青色的发带束着，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身后跟着清音派的几位长老，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剑。清音派掌门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弟子，点了点头。几百个人从天上落下来，落在街两边的屋顶上，落在巷子里，落在城墙上。紫色的弟子服铺满了整条街，铺满了整面城墙，铺满了所能看到的一切地方。

静虚道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茅山派静虚，弟子三十七人。”

清音派掌门开口了。“清音派，带门下弟子三百一十二人，前来守城。”

幽祸教的人没有动。三十多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对面多出来的人。茅山派三十七个，清音派三百一十二个，加上苗洛、卓诺、苏珩夏、曹鸿、沈惊澜、宋清明、温以棠，将近四百个人。四百个人对三十个人。骨头架子的头不歪了，脖子正过来了。蝎子的眼睛不眨了。螳螂的镰刀不碰了。蟾不吃人了。蜈蚣的头颅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闭上了。画心半张脸上的蜜蜂不嗡嗡了。第三个人的白色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暗了。魔蛛看着对面那几百个人，看着屋顶上站满的青衣弟子，看着城墙上飘着的道袍，看着天上还在不断落下来的人影。她的嘴角瘪了一下。

“不好玩。”

她转过身，往人群后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没有转回来，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渡鸦，你怎么站在那里？”

渡鸦蹲在街角的暗处。黑裙子，头发披散着，垂到腰际。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她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看着这边。听见魔蛛叫她，她的身体缩了一下。她站起来，从暗处走出来。黑裙子的衣摆在风里飘，裙摆上沾着灰，沾着血。她走到卓诺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卓诺。

卓诺低头看着她。

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卓诺的暗红色，渡鸦的黑色。渡鸦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娘亲。”

卓诺没有说话。渡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鞋是苏珩夏做的，黑色的，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魔蛛。

“我不人生你们。”

魔蛛没有转身。“你说什么？”

渡鸦的手伸过去，抓住了卓诺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我要跟着娘亲。”

魔蛛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两个麻花辫在风里晃。她没有转身，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淡淡的。

“

那你就跟着她们吧。看看她们能护你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