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苦你了。” 苗洛轻声道,这句话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温度”的涩意。
卓诺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这句对她而言或许并不必要的客套。她的存在,她的行动,本就是这共生关系中最自然的一部分,无需言谢,亦无需宽慰。守护与同行,是本能,也是定义。
窗外,夜色已完全吞没这座庞大的城市,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更深入静。属于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入地底,而另一些只在黑暗中滋生的活动,或许才刚刚开始。
苗洛重新拿起斗笠,轻纱垂下,遮住了她所有可能外露的情绪。“我出去走走,” 她说,“就在附近,透口气。”
卓诺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拦,只简短道:“小心,莫远。”
苗洛独自步入夜色笼罩的街巷。她没有明确方向,只是随着稀疏的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零星的灯火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食物的香气、劣质灯油的烟味、夜归人身上的尘土气、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靡靡之音……这座城市的夜,有着与白日不同的、更加复杂暧昧的气息。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带着刚化形、走路还歪歪扭扭的芷桠下山赶集。小狐狸也是这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莽撞地差点惹祸,被她拎回来时,泪眼汪汪地伏在她背上,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温热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颈。那时的烦恼多么具体,山风多么清冽,月光多么澄澈。
而如今,她行走在陌生城池的夜色里,调查着与她看似毫无干系的、最底层的罪恶与死亡。为何会被触动?算了,她也会这样的吧。
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河边。这是城内一条不算宽阔的内河,河水在夜色中呈现出浓稠的墨黑色,缓慢流淌,映着两岸零星暗淡的灯火,泛起破碎油腻的光。河岸堆积着杂物垃圾,散发出隐隐的腐臭。不远处,一座石桥静默地跨在河上,桥洞深幽。
这里……是娣娣“落水”的地方吗?还是那个“黑影”扛着她消失的下游方向?
苗洛站在岸边,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吹来,拂动她斗笠下的轻纱与鬓边霜白的发丝。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享受,而是试图从这浑浊的、充满了城市排泄物气息的空气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常”——比如,贱奴提到的,娣娣身上那“奇怪的香味”。
但除了河水特有的腥气、垃圾腐烂的酸味、远处飘来的煤烟味,她什么也感知不到。这座城池太大了,太嘈杂了,无数欲望与罪恶在这里滋生、发酵、被掩盖,如同这河水,裹挟着一切,奔腾向黑暗的尽头,不留痕迹。
她睁开眼,望着脚下黝黑无声的河水。水下是否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骸骨?
“姑娘,一个人站这儿可危险,天都黑透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苗洛侧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佝偻着背的老妪,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竹篓和一把铁钩,正眯着昏花的眼睛看她。老妪脸上皱纹深深刻着风霜与贫苦,眼神却带着一丝市井老人特有的、浑浊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