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方舟非常安静。
风声静默,蝉鸣止息,连哈桑都抛弃了每天晚上跟隔壁的猫对骂的乐趣,老实地早早回屋了。
齐寻把自己的睡袋拖过来,跟黎叙闻的连成个双人睡袋,小心地躺了进去。
他刚把自己摆好,怀里就滚进来个滚烫的人。
高得吓人的体温让齐寻险些跳起来,掀开睡袋就打算去叫伊莎,肩膀却被她软绵绵按住。
“别去,”黎叙闻眼睛半闭着:“不是伤口的问题。”
她手臂环住他颈间,含糊道:“我就是这样,明天就会好的。”
为了诊治方便,伊莎给她换了轻薄的一次性病号服,她的身体就隔着这么一层遇水即化的布,寸寸地贴着他。
齐寻的身体也跟着她的体温慢悠悠烧了起来。
他直挺挺地让她抱着,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什么叫“我就是这样”。
被那么多炮弹追着炸,安全屋全部塌了,把她埋在地下一晚上。
她一个人缩在变形的铁皮柜后,全世界没人知道她在哪。
如果不是那一点奇迹,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创伤应激最好的温床。
他侧过身,将她整个裹进胸膛,手臂用力,紧紧把她压向自己。
清瘦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僵硬着,四肢间或止不住地痉挛,她呼吸轻而急促,明明已经紧贴着他了,却仍在徒劳地往他怀里钻。
一点点月光从窗户上钉死的木板缝隙中溢进来,齐寻借着这一点点光,看见她的睫毛在不停地抖。
她太害怕了。
刚刚那句“又要留我一个人吗”,也许不是她要套他的话。
也许是她真的无法一个人度过今夜。
黑夜里,她半阖着的眼睛,映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你看,”她梦呓似地轻声说:“我已经变成这样了。”
她对自己的症状了如指掌,是因为她已经无数次跟它交手。
他们没有见面的日子里,她都是一个人蜷缩在床上,紧贴着墙壁,才觉得自己能活下来。
齐寻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幻痛。
说不上是哪里,抓不住,摸不着,可它好像烧在他的血里,从心脏涌出来,然后全身无处不在。
他又将手臂收紧了些:“现在呢,好点了吗?”
怀里的人明显已经喘不上气,但还是坚持:“嗯,这样刚好。”
“你不要害怕可以吗,”黎叙闻说:“我一会儿就好了。”
齐寻根本说不出话了。
黎叙闻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卑微的语气。
他无端想起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救援回来他偶尔也会噩梦缠身,但只要看到她安稳的睡颜和平静的呼吸,他就会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
现在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而她竟然还惦记着不要吓到他。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之前闻闻在车里说的那些拒绝他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会,闻闻,我不害怕,不会嫌弃你,”用力咽下一阵哽咽,齐寻轻声道:“你什么都不用想,都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嗯?”
黎叙闻好像嗯了声,又好像只是一声咕哝的鼻音。
她慢慢抬起手,拨弄齐寻的下巴。
那里长出了一点点刺人的胡茬,扎在她因为高热而敏感的皮肤上,触感熟悉又神奇。
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同居的日子。
她忽然想哭了。
原先对这个人有多肆无忌惮,现在她就有多小心翼翼。
从她选择当战地记者的那一天起,她就明白,任何人跟她在一起,能得到的只有提心吊胆的担忧,和永无止境的折磨。
但她又太需要一个活生生的人紧紧抱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也还活着。
她的脉搏不是脉搏,是有人按住才会跳动的发条。
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更理解黎策一些,她明白为什么在最后关头,他会突然决定放下任务,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
那甚至不是什么英雄主义,他只是太想证明他还是一个能正常生活、正常爱人的父亲了。
就像她现在,哪怕放下骄傲和自尊,也要紧紧抓住这个人,不留余地、不留缝隙。
因为齐寻是她滑向深渊的路上,唯一的变数。
可是……
“你带我来方舟,弗兰克没有说你?”黎叙闻牙关打抖,还要问:“他让你做了什么?”
“让我去黑市给他换两瓶烈酒,”齐寻道:“别担心。”
“没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