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无其事地道：“看来，这次，我们要一同拜入凌霄剑宗门下啦？你说，到时候能不能分到同一位师父？到时候，你就不能再叫我游大哥了，你要叫我师兄，而我，自然要叫你小师妹……”

游朔心中忐忑难安，若小雪被录取而他不被录取，那他们就要就此分别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所期盼的结果？凌霄宗是仙盟成员，自然有办法医治小雪的灵脉，待她修习有成，自然会回空明剑宗复仇——那也便是为他复仇了。这么一想，心下甚宽，可一想到从此就要分开，怅然难受之感淤积心口，久久不散。

第二天，小雪早早起了床，游朔心中虽不愿面对，但仍她一同到了揭榜处。凌霄剑宗收徒标准严格，一个考场只取文武试总分最高者。游朔原本毫无指望，匆匆往榜上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随即猛地意识到什么，又看了一眼——

如同被闪电从头劈到脚。

他的名字，正高高悬挂在榜上！

游朔不可置信接连确认三遍，的确就是他的名字无疑！这意味着他可以供凌霄长老遴选，最次也就是被分配到一个并不受欢迎的长老麾下，纵然如此，那也已是旁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狂喜涌上心头，游朔转身便朝小雪所在的榜单飞奔而去，喊道：“小雪！小雪！我们可以——”

小雪侧头看他一眼，脸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游朔脚步陡然放慢，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榜单，上面的名字赫然是“赫连臣”。

游朔喃喃道：怎么会？”

小雪的武试成绩当场公布，板上钉钉的第一。文试据她所说也是简单到几乎不会出错。预修院的三个月内，她也始终稳居第一，从未失手。按理说，按理说——

就在此时，人群忽然被一阵喧哗挤开。为首的是个衣着华贵的小少年，身边簇拥着一圈家仆。领头的那人点头哈腰道：“少爷雄韬武略，少爷天下第一！初次应试，便轻松通过文武考核！”

赫连臣道：“哈哈，这么简单的考试，有什么好庆祝的？等我拜入童长老门下，三个月突破金丹期，再来大办宴席吧。”

他挥一挥手道：“今日先请你们随便吃点。”

“是是是！”那家仆连声道，“区区金丹，岂非手拿把掐，手到擒来？”

一时间，四周尽是天花乱坠的吹捧声。围观的考生纷纷侧目，神色或愤或冷，随即又默默退开。游朔忽然转身闯入内堂，冲到值守执事面前道：“我要调取一名考生的文试试卷！”

执事头也不抬，道：“考卷属绝密文档，不得调阅。”

游朔道：“为什么？凌霄宗自诩公平公正，怎么连评卷结果都不敢公示？”

执事道：“规矩就是规矩。”

他越是拒绝，游朔越不肯罢休，纠缠了半天，那执事忍无可忍地道：“你那朋友我知道，他答得很好不假。但不符合这一回童长老的收徒标准。”

游朔道：“什么标准？”

执事道：“年龄须在十五至十五岁半之间，本地出身，有引荐信。啊，如果是赫连家的人就更好了。”

游朔：“……………………”

执事道：“你走吧。我们也只是按需求办事。”

游朔离开内堂，街上已围起一圈人，赫连臣正大摇大摆走到小雪面前，道：“这不是小雪妹妹吗？之前不是很傲吗？问你答案，都不带正眼看人的，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哑巴了？”

小雪：“…”

赫连臣又道：“要是你跪下拜我为师，我也不是不能替你向童长老说句话，收你入门做个杂役。”

小雪道：“修士初入炼气，当守三戒，为何？”

赫连臣道：“什么？”

小雪道：“只是最简单的文试试题罢了，武试中你败在我手下，文试竟连这个都答不出来，请问，童长老究竟为何要收你？”

赫连臣说：“胡说八道，信口雌黄！武试第一明明是我。你一个小姑娘，难道还能击败我不成？说出去别人都要笑掉大牙了吧！”

小雪微微冷笑，道：“那不如我们当街比试一场？”

赫连臣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以为你说什么，我就要按照你说的做？”

小雪道：“好吧。不过，你真当我一点办法没有吗？”

赫连臣道：“你要干嘛？”

小雪道：“我会大加宣传你的喜讯，让整个凌霄城都知道，凌霄宗枉为仙盟成员，让我们这些凡人辛苦陪跑，只为成全一个酒囊饭袋。人言可畏，不知待你名字传遍五洲，让凌霄宗和招你的长老颜面扫地后，你会落得什么下场？”

赫连臣大怒，高高扬起手掌，然而这一记耳光还没落下，背后忽然一紧，仿佛有什么坚硬之物抵住了他的脊背。

他猛地回头，只见一柄陈旧的剑鞘正顶在他背心。游朔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善。小雪道：“关你什么事？快滚。”

游朔道：“这种一点也不公平公正的宗门，不去也罢，我就多管闲事，怎么了？喂，赫连臣！要不是你太过张狂，也不至于被她当众揭穿。你若还有半点廉耻，就该自己放弃入门，把机会让给真正有资格的人！”

赫连臣冷笑道：“你们倒是情深意重的很啊！来人啊！把他们两个给我带到府上去！我要好好地请他们喝茶！”

眼见几名家仆目露凶光地围上来，游朔浑身紧绷，已经做好了打架的准备。却在此时，小雪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身形一转，灵巧地从人群缝隙中穿出，带着他猛然奔逃起来。

游朔边跑边喊：“喂！跑什么？”

小雪道：“那几名家仆身负灵力，你怎么打得过？”

话音未落，游朔背后忽然一痛，如同中箭，又如同被火焰灼烧，踉跄几下，肺腑生痛。

那几人在背后哈哈大笑。

“打中了，打中了！”

“跑啊，再跑快点！”

“不过是两条丧家之犬罢了！”

“刚才不是嘴硬得很吗？”

“别废话，快追，别让他们跑远了！”

那样的大笑声如刀扎进耳膜，又如同一枚引信，点燃了一路求学以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愤懑、不甘。那样的怒火几乎想让游朔冲回去，将所有人都撕个粉碎。可是，如今的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重要的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落荒而逃。

两个人一路奔逃，跑累了就走，走累了继续跑，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仿佛只要再快一些，就能把这几个月起早贪黑的苦学与奔波、那些屈辱与不快，全都远远甩在身后。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跑到了玉关城外的近郊。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两人才渐渐停下脚步。小雪像是这时才察觉自己一直紧紧牵着游朔的手，手指微微一松，悄无声息地放开了。

两个人心情都很低落，天气很冷，在林子里生了火，小雪道：“游大哥，你受伤了罢。”

游朔后背一阵阵抽痛，嘴上却道：“还好。”

小雪道：“我这里还有一点伤药。你把衣服脱了。”

三个月，两个人虽然同吃同住，但游朔从来都好好穿着衣服，甚至连向来松松散散的前襟都仔仔细细地拢好。闻言连忙道：“我自己来。”

小雪道：“你自己怎么够的到。你不肯让我上药，是因为替我出头，失去加入凌霄宗的机会，所以心中怨我吗？”

游朔道：“怎么会？那样的宗门，我本来就不想去。就算入了门求长老救你，人家也不会答应的。”说着将衣服脱了。

火光映照下，他的上半身精悍紧实，筋骨匀称，既有久经风晒的结实，亦带着少年人未褪的清俊。常年日晒风吹，肌肤呈现健康的小麦色，在跳动的火焰中泛着温暖甜蜜的光泽，仿佛融化的琥珀。

小雪只看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在他身侧坐下。

游朔背后有一道纵向伤痕，仿佛被火焰灼伤，虽然不深，边缘却微微发黑，指尖刚碰上去，手下那具躯体便猛地绷紧了。小雪低声道：“我手上的钱也用完了。”

预修馆和报名费本就昂贵，何况，小雪交的还是两个人的钱。

游朔道：“没关系，再赚就是。”

深林寂寂，孤火微明，小雪道：“会不会，当一个凡人真的反而会更幸福呢？有时候，我也没有办法。”

游朔蓦然回头，道：“小雪，一定有宗门愿意收我们。说不定就是昆仑。我们已经有了基础，只要攒够报名费，就有机会。钱慢慢挣，一年不行就五年，五年不行就十年，总有一天能进去的。”

小雪注视着他的脸，朦胧火光中，少女的面容柔和而明亮，落在游朔眼中，竟是再好看也没有了。

他本能地、下意识地、忍不住想长久地看下去，可一旦理智意识到“凝视”这件事正在发生，竟是慌乱得连直视都不敢继续。

游朔匆匆移开视线，却听小雪道：“游大哥，我们……还是分开吧。”

游朔心头一震，话还未出口，小雪已伸手轻轻按在他唇上，眼中带着淡淡的落寞，道：“其实在太平城中，我是故意说那些话让你怜悯，故意让你对我生出好感。那些话以退为进，是我故意说来骗你的。我听到你和那对母女谈话，知道你是好人。你上当受骗，为我拖延时间，我本该拔腿就走，可是不知为何，还是……。但是，其实，我一直很后悔舍弃灵脉救你。我、我很坏的，不配你对我这么好。”

游朔听了这话，心中又怜又爱，急切地道：“不是这样的！你是个心肠很好的姑娘，千万不要这么想！”

这么伶牙俐齿的一个人，只会翻过来倒过去地反复说着“不是这样的”“不要这么想”“你很好很好的”。

小雪忽然笑了，伸手拧他的脸，说：“游大哥，你真笨……”

明明不久前才遭受了莫大的委屈，可这个笑容却明亮而甜蜜，像是再高兴也没有、再幸福也没有了。反倒衬得以前那些冷冷清清的笑容都像假的一样。游朔脸上一阵发麻，看得呆了，小雪又碰了碰自己的脸，说：“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