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许翊下意识轻手轻脚跳上马车。
她没心思揣摩对面柳莺莺的小动作。
她靠在车窗边,食指和中指并拢,一下又一下叩在眼前的木板上。
一下、两下、三下,车厢的晃动甚至是敲击带来的压感,她都能体会到。与之相悖的是死一样的寂静。
眼睛长在头顶上、在脑袋前面,瞧得是外界和别人。
耳朵听一切的声音,别人的话,自己的回应。
所有一切的信息的摄取都是在保障。
保障直视前方,瞧见部分躯体的自己。
四下、五下、六下,她下意识耸起肩膀,压低重心。一旦有不对劲,她要么攻击要么逃跑。
腿紧挨竖起的长剑。
缺少听觉带来的亟待处理的信息,触感变得格外敏锐。
剑鞘上坑坑洼洼的磨损,不仅体现在眼中,细腻的触感让她惊心。
这是什么时候的剑?
长缁和软剑早不知甩哪去了。被关在地牢前就已遗失。在荒山好似是随便捡了一柄剑。而后,那柄剑也不知所踪了。
这柄剑好似是从楚骁手里坑来的,铸剑山庄锻造的名剑。那个蠢货时常挎着当摆设,被她要来了。
剑柄磨损得有些发黄,像是被汗渍长时间浸透了。
七下、八下、九下,徘徊不定的视线,依旧不由自主地落在柳莺莺的身上。
她很清楚对方对自己一点威胁都没有,起码武力上一点威胁都没有。
可是视线还是忍不住锁定她,这个空间里除去自己以外唯一的活物。
十二下、十三下、十四下……
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坐正感觉垫子有针一样,别扭极了。
柳莺莺的手突然抬起来。
赵许翊下意义想要拔剑,硬生生克制住。
结果她只是把小窗帘拉开。
堆积在一块儿的穗子随车厢的摇晃,反复地敲后脑勺。
赵许翊忍了三息,“唰”的一声把窗帘拉上。反手去拔脑袋后面那个穗子,尽管没敲着她,但她就是觉得烦。
半天都都够不到,她只得反过身去。
柳莺莺暗自瞄了坐立不安的她两眼。
二十三下、二十四下、二十五下,赵许翊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敲打边沿的手指也急促起来。
柳莺莺就一个掸掉裙边草屑的动作。她也会想到对方会突然掏出一把匕首,然后向她戳刺而来。
尽管她这身衣服是自己在她昏迷时,亲手给她换的。
脸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快速抽动,带动表情显得格外诡异。
她的眼皮不停在抖动,像她以为在抹黑,却碰到点燃的蜡烛一样。
火苗高窜,手心被烫起燎泡又痒又疼。
她双手虚拢,感受到那簇灼热。眼睛瞪得酸涩,世界还是一片漆黑。
四十下、四十一下、四十二下,没有?什么都没有!
太久了,为什么这次那么久?
以前都没有这样!为什么?
那边柳莺莺拨动穗子玩得心浮气躁,也上手开始拔,撒气地扯那块布,结果被勒得手疼。
她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顺手的工具一样。
赵许翊深吸一口气,肩背不在挺直,抵上晃动的车厢,闭上双眼好似在小憩。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口之下的双手因肌肉紧张在轻微痉挛。
极其强烈的不安全感笼罩。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甚至能感受到稀薄的风掠过。
没事的,柳莺莺又不是练家子,对付齐虎田的那些三脚猫功夫不过如此。
她的手搭着衣服上,轻轻点下去。
九十下、九十二下……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不是柳莺莺停止了咒骂,是她那时就已经听不见了。
视觉上对方的转身带来“停止说话”的错觉。
眼睛死死闭着装作在睡觉。她怕睁开眼就对上对面柳莺莺蠕动的嘴唇。
对上她疑惑自己为什么不回答的神情。
失去听觉,她不敢保证自会发出什么怪声。
她反复扣弄掌心,最终还是掀开眼皮,已经没有听觉如果再没有视觉,那么她真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马车来回晃荡,赵许翊看似低垂着眼沉思,实际上在警惕周围的一切。
视线的边缘范围让她格外留心,风带过的动静都能惊扰到她。
潮湿的风带来土腥味,
透过幕帘,大雨如注,打得树丫只能弯着腰。
要是有人突然跑出来劫道,围着他们马车吆喝。
马匹被惊得在原地踏步,马车滞留在原地。柳莺莺不安地在说些什么。
自己同样不安,因听不见更加急躁,撩开窗对上一个个拿剑的蒙面人。
赶车人在外面大喊些什么。她听不到没做回应。
柳莺莺在大喊她的名字,甚至上手推人。
而自己回头一脸无措地对上惊慌的柳莺莺,嘴唇开开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