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沼泽。
安比尔坐在沼泽边,漆黑的泥潭浸没脚踝,他手腕抬起,一滴又一滴的龙血从食指滴落。
啪嗒、啪嗒。
额发遮住低垂的眼眸,嘴唇抿住,就好似在哭一样。
他身上可怖伤痕遍布,肩膀、胸腔都露出了骨头,但懒得再生,他已不知自己这样静坐了多久,这么死寂地、沉默地。
呼哧——
焚焰也安静趴在一旁,胸前的几根尖骨头已然碎裂,显然也是打过场恶仗,但现在它趴在一边,呼吸都清浅了许多,只用鼻子抽动、嗅闻。
一人一怪相互间隔着不相往来的壁垒,却又相互凑近。
造成这诡异和平的根源,是安比尔膝头那尊白色石像娃娃,勉强能分辨身体与四肢,属于生骸的气息随稀碎光点逸散,它似乎是个死物,但又剩着最后一点活气,属于猩红碎片的白光包裹住它,让它不至于立即消散。
那是靠安比尔一滴滴血吊着的气,勉强不散,要是点滴停了,估计这块石像就将化做飞灰消散,像父皇手下的那些沙粒。
即使如此,它的五官还是在渐渐模糊、融化,退回初孕育胚胎的形状。
“所有的坏人都已被绳之以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他刚刚用尽平生运气,遇见了一个愿意说出这样话的存在,他还没有将那些不可思议、仿徨无错和怀疑试探消化干净,就立即会失去它。
它是什么呢?是孚兰的灵魂、生骸的残片还是记忆的融合物?他不知道。
龙血一滴滴打在石像人偶的脸上,顺着模糊的轮廓下坠,一些渗进了皮肤的裂隙中,被勉强吸收。
这一个月以来,安比尔看着他的脸庞,他从来没仔细看一个人这么久,还是个即将消散的幻影……从眉眼清晰到五官黯淡又模糊。
他觉得一辈子都忘不掉这张脸。不再是用调皮小鹿乱动的鹿眼睛,也不是用那个傲慢皇子永远带着仰视的眼睛,而是安比尔自己的眼睛去勾勒他的模样。
——原来孚兰.西宁是这个模样。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那时孚兰.西宁尚且还有温度。
“跟我走吧,安比尔。”孚兰递出了手,等待了很久。
这次,安比尔终于停止了哭泣,懵懂地被牵住。
他被孚兰.西宁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很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想,只怯懦地跟随着谁。好似只要牵住他,一切烦乱驳杂的思绪都被允许存在,满脸脆弱的泪水也不会引来嗤笑。
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愣愣地跟着孚兰.西宁的影子,好似在创造属于自己的神明。
孚兰的手指骨好长,怎么瘦瘦的,一点肉都没有呢?
——这么脆弱的手,怎么敢一起拿刀的。
他脚踝瘦骨伶仃,甚至还用不惯背后的翅膀,走两步就会颤抖一下,背影显得轻轻的。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敢问出那样的话。
那些安比尔甚至连回想都觉得冒犯而……暗自喜欢的话。
安比尔的眼中,孚兰散发着波光粼粼的月光,耀眼到让他忽略了一切,包括那些遍布全身的细小裂纹。
而后,空间破成鱼鳞般的碎片,安比尔构筑了一年半的轮回噩梦就在月光中无声消融,那道猩红色剪影依旧压在肩头。
但他望着直立着的三个人偶的眼睛,那股隐而不发的怒气被种在心口,也许现在,那些怒意还不敢直指高处,却给他撑开一道呼吸孔,让他不至于窒息到死去。
连那些胸口紧咬不放的钝痛都暂缓片刻。
场景变换,安比尔死死抓着孚兰的手,甚至掐出了印子。他害怕对方会跟随内置世界一同消失,如果他真的是自己的幻想,是啊,如果不是量身定制的幻想,孚兰.西宁怎么能这样瘦弱又强悍,干净又……不嫌弃自己。
安比尔缓缓睁开了眼。
多么惊喜,那双手还在,它们将那颗被遗弃的心脏放回了自己的胸腔。他甚至为了找到自己,独身潜入了沼泽最深处,被弄的脏兮兮的。安比尔已经找好了墓地,以为自己永远埋葬此处,毕竟也不会有谁想来寻他。
那孚兰.西宁怎么就找到自己了呢?
甚至说他永远不会离开。
那就永远不允许离开。
吼——
一根白色的弯曲的骨爪。
白色的骨爪勾住孚兰.西宁的腰部,他眼睁睁看着对方被从淤泥中带走,战利品般被高高举起。
那是焚焰。
安比尔沉在最深处,无处宣泄的怒火凝成实质,奔涌而出。
“我忍你很久了,焚焰。”
——绝对,不允许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