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谢温和地看着那朵花,时间那么漫长,挚爱已经沉淀为眼中的余烬:“其实找到与否,都改变不了什么。”
孚兰知道那些呼呼吹的冷风是什么了。
很多人的念想。
他就这样有了名分:安比尔饲养的“生骸痕迹”。
但名分不是那么好顶的。安比尔触摸他时,他就得谨慎又努力地提供负面情绪:生气、憋屈、愁苦,最好能恰到好处,激励对方在无聊时多拿出来盘自己两下,然后多多吸收龙族气息,见缝插针地修补灵魂。
小命被捏在他人手上,为了那艰巨的使命,孚兰豁了出去。
他将同安比尔见的每一次见面都扯出来,掰碎了来回放。在荆棘十字架前,一把按倒那个说出“王和王后只能有一个”的小皇子,再让他结结实实磕几个响头;时间夹缝的花房中,他捆住将要背刺瓦以娜的小骗子,堵上嘴,打包扔出了镜像世界;
而那些更黑暗粘稠的的画面被他下意识地绕了过去。
回到斗兽场擂台,他从安比尔脑袋上扯出附身的恶鬼,将它揍得魂飞魄散;还有那些深情款款喊他哥的安比尔,他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兄弟情深!
孚兰一边回忆着,一边被颇感新奇的焚焰握在手指间把玩。往好了想,渊生花暖和了许多,他的灵魂也从即将消散变为了凝实清晰。
锅中冒出热气,尤丽尔将哥哥串的咸鱼喂到安比尔嘴边。孚兰见他又装出那种嫌弃兼感动的神色,好似真是个慢慢被驯服的问题少年,他就悲从中来。
——好似那个倒计时根本不存在一般。
“先从那次面对面接触说起,唔。”焚焰看向黑兔,悄悄扔掉了裹在鱼肉上的菜叶,龙当然更喜爱肉食,“需要考虑空中作战和击破龙鳞。”
“你那个翼族的翅膀就是摆设,伸出来就那么点儿,飞不起来,最多用来滑行。”黑兔用手指比划了下,不到一臂长,“可以像我上次那样,通过擂台周围的围杆短距离滑行,贴近对方,但那很消耗体力,也需要怼准要害发力。”
比如眼睛、关节,还有那些伤口。
“这也涉及到怎么破甲,”焚焰伸长爪子展示,“你那匕首连划痕都没留下吧。”
“滚蛋,那天悬空呢,我就能发三成力,而且我也不是力量型选手。”黑兔将煮虫蛹一口咬爆汁,又欣然接受着妹妹的擦嘴服务,“不过确实,幼星的壳子很硬、很扎手。正面的话,我倒是能击穿,但开不了太大的口子。你说这还只是幼龙?还是重伤的。”
焚焰点头:“对,我听魅影描述,当初‘屠榜龙裔’比幼星大了两倍多,强悍得让所有角斗士绝望。”
“没事,你打的又不是那位。”黑兔一边思考,一边把油蹭在尤丽尔的手帕上,“幼星速度不算快,主要靠蛮力,特别是那些伤,是明摆着的最大破绽。”
“你们说,他的伤口上有生骸气息。据我所知,无论是去过不死渊,还是被生骸感染所致,造成的伤口都会侵蚀神智,它应该已经被削弱了很多。拖延时间,扩大侵蚀,会有机会出现。”老谢无论是进食还是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也格外让人信服。
“飞起来,激怒它,避开硬的,对准软的。”黑兔总结。
“加油焚焰,为了猩红碎片,为了……芙宁。”
这顿火锅以两位“三岁半”争抢最后一条兔子腿收尾。
黑兔以快著称,略胜一筹,但由于焚焰阴险狡诈,将尤丽尔身上的痒痒肉化为人质,逼得黑兔无奈缴械让腿。
“你小子。”黑兔对他指指点点,转头和还在咯咯笑的妹妹一起收拾餐具去了。
明知有表演成分,一旁当苦瓜菜的孚兰.西宁仍为这温馨氛围动容,更让他受宠若惊的是,也许吃得还算愉悦,安比尔.骸对渊生花上冒出的多余情绪不再深究,睡前甚至多喂了口指尖血,暖和得孚兰差点泪流满面。
安比尔抚摸着那些鲜艳的花瓣,他喜欢这种亮晶晶又乖巧的东西,于是将它串回到鹿角挂坠旁。
孚兰.西宁的灵魂恢复了一些,甚至能够隐约体会到鹿角挂坠温和的安抚。每个王族都有这样一条,连接着自己月光鹿的力量,虽然另一端的芙芙已经死去了。
他有点想念芙芙,这只傻鹿不理解但始终尊重自己的选择,它撑起了时间夹缝,拒绝独自逃走,并保护自己到了最后一刻。它骄傲又臭美,不会喜欢尸骨烂在地里的样子。
孚兰发现自己很贪心,他既希望拥有块带字的墓碑,又希望捎带上芙芙,因为小鹿更容易被遗忘、被落下,所以他准备写:“此处埋葬了孚兰.西宁,以及他的月光鹿芙芙”……但现实是,它应该被留在了迪恩卡尔的草地上,两年过去,已经尘归尘、土归土了吧。
说不定某个贵族还看上了它漂亮的角,让它的身体变得残缺,和自己一样。
呼吸声此起彼伏。
孚兰“注视着”那安比尔安静时依旧空荡荡的眼睛。
前天,安比尔被三位金主唤去,承诺这场重要的比赛如若能胜出,便会投入更多的筹码助他登峰造神,他轻快愉悦地对他们微笑。那些角斗士们看他,有的可惜,有的敬佩,也有的不屑,他淡然应对,也接下了更高位角斗士的橄榄枝。
他对自己的身份适应良好。
但他深夜其实一直都会疼醒,孚兰最开始都没意识到骨骼发育是会疼的,因为他从不呼出声,但肌肉在颤抖。
他其实也写过两封信,未寄出,不,是根本没写完,一封是“维瑟拉尔骑士:久未联系,近日偶得一朵……”,一封是“母后亲启:凛冬之行可安好……”,但都只开了个头就烧成了灰。
这个秘密和他的表演一样,也和他当初幼稚地试图藏起自己一样,还是有人知道了。
孚兰.西宁听到了时间流逝的声音,静静的,但无法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