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小就不怕黑,瞎子怎么会怕黑呢。况且那时,他每一次触碰世界都会有惊喜,爸爸的胡须,妈妈弹琴破了点皮的手指;黑暗也让他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声音、气味和浮动的言灵上,让他与世界更顺畅地对话。
可是禁闭室的两天,包括深夜的现在,他都被扔在一边,溺在无声的黑暗里。冰冷如蚀骨之蛆,那是一些同样漫长到毫无尽头的夜晚,往往是“调教”结束,得不到治疗,他被要求保持某个动作,安静感受生命的流逝,直到忘记黎明……
孚兰.西宁冷得睡不了,又并不想沉浸在此,于是将意识停在了安比尔身上。
他非常不协调。
对内的情绪感知格外迟钝。他和黑兔一起挨了鞭子,黑兔边挨打边顶着张怒气爆棚的脸,显然已趁热打铁地写好了报复名单,连孚兰自己都因幻痛而难以平复。可安比尔却十分木然,他身体会感到疼痛,肌肉有本能的收缩反应,但表情却非常怪异,好像只在静待破开的血肉自行啮合。
那不是他硬抗。孚兰被“教育”过也看过,知道强忍痛苦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安比尔只是在边挨鞭子边无聊。
但他又非常清楚这样是异常的、可疑的。所以他自觉地去伪装情绪。知道黑兔要看他了,他便紧抿嘴,挑一侧眉毛,再刻意展示一点惨相,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孚兰几乎听到他在说:看,这些伤你欠我的,你得付钱。
一个天生失去感情,又舔血几十年的人当然也能学会。
但安比尔两年前还是个情绪丰沛的小孩儿,皇宫出身,显得老成些、阴险算计些,但他藏在高傲表情中的那些小心翼翼格外醒目……也是,倘若不曾拥有丰沛的感情,又如何能学得这般惟妙惟肖。
他侧躺在一边,苔藓罐的绿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照成了一团沼泽怪物。他保持一个姿势许久,好似禁闭室和笼子并没什么区别,身上怪异涌动的骨骼都比他有活气些。
孚兰不觉得擂台相逢时的焚焰有多光鲜亮丽,也不认为这个悄无声音的安比尔有多恐怖。两个他都是他,也许躺下这个还松快些。
孚兰.西宁的脑子里没装什么大道理。小时候,他什么杂书都看,但只是为了好玩儿,最多让他吹牛时有点得瑟的资本。后来,他在啵啵冒险队当指挥员,又折腾着想给族人干点大事儿,再被四次轮回的重压逼得左支右绌,被枷奴园弄得遍体鳞伤。
经历了这些,孚兰依旧没有学会多高深的道理,反倒认识了越来越多“灰色”的、多面的人,他被磋磨得越多,越认可那些高高在上的指责无用,因为未经人事,不予置评。
他认可猩红斗兽场这样的地方需要算计、取舍和鲜血,生命形态也注定多样。如果是他自己被扔来这儿,也会生出许多坏毛病……
但角斗士,特别是沾满鲜血的强大角斗士,他不能没有向外倾泻的出口。黑兔烦躁时会抓乱尤丽尔刚叠好的被子,看她气呼呼的样子哈哈大笑。
那你呢?
死寂与寒意如影随形,孚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身边唯一的存在上。
你把老师的有所保留定性为背叛,把黑兔的交心看做愚蠢,你把尤丽尔当做工具使,是的,孚兰能感觉到,“黑兔控制器”,而你那父亲显然不会给你什么甜头,你又与其他圣痕骑士针锋相对……你把自己的感情当做交易品,甚至并不因杀戮本身而快乐。
那些未消散的“痛苦”藏到哪儿去了。
孚兰想把他的脑子扒拉开看看,是不是做了什么脑白质切除手术,或者能尝尝记忆的咸淡: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急着向无岚试探幼星叛徒的身份?孚兰听得懂一点龙语,当初是为了教莫雷萨学的,而那天他听到了“龙之母”的发音词。
当你的母亲都变得扑朔迷离……你真的一点不在乎?
最开始是为了弄清莫雷萨的身世,后面是为安比尔的到来做准备,孚兰.西宁通过各种途径打听过龙族的消息。光穹林都的巨木图书馆中居然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一个神秘而强大的种族。
银辉纪元以前的三百年,龙族伏居雪山不出,那段时期没有任何龙踏足过白雪未覆盖的地界。这个种族仿佛高傲过了头,对扩张与侵略不屑一顾,老实守着他们的一亩三分地。
此后仅有廖廖几条传闻。比如,误入凛冬雪山地界的人族全被分食殆尽……其它族类却可能幸存。显然,要么单纯是人族吃着更香,要么是有过仇怨,但又没到征讨伐虐的地步。
直至天启帝国成立,冯.骸迎娶龙女为妻,又封以凯为圣痕骑士,宣布龙族为推翻疯王有功,举国哗然。
作为横空出世的龙女之子,半龙之血,安比尔的身份会有多么微妙。比起出生成谜的莫雷萨,这位摆在明面上的、炙手可热的混血,似乎天生就得被逼着在刀剑跳舞。
他在巨木图书馆里翻阅那些积灰的龙族记载,“亲缘疏淡”“桀骜”“残虐”书里只写这些冰冷的概括,但没谁会写混血皇子在皇宫怎么活,或幼年的半血龙在斗兽场会遭遇什么。
冯.骸,这是你作为父亲,该对你的孩子,哪怕是皇子,应该做的事吗?
你看看他……把皇城活成了孤岛。
孚兰闭上眼,将那些怒火压在心底。
他用灵魂描摹着安比尔的头发,以前是纯黑色的,一下子长出了好多火红。
顶着龙类特征强装大尾巴狼,被捏了龙角都会脸红得炸毛,被盯着龙化部位看会紧张……那种对自己另一半身体的羞愧不安,像是在皇宫中被当过怪胎。安比尔,他们是不是只教了你龙族要高傲,而不是知道为什么必须高傲。
孚兰又想起了莫雷萨在他胳膊上抓出的那些道杠。他师承拉薇尔妈妈,撸起袖子和那个笨蛋打了一架,按着他抽屁股,又同他聊了几个夜的天,领他和那些小精灵们挨个儿道歉、老老实实交朋友……这都花了一年时间。
他不认为斗兽场这样的地方,一群会畏惧龙裔的对手,一群纯被他当表演对象的“搭档”,一位许久不见的龙族母亲,能让他对自己龙的部分认可得如此迅速。
维瑟拉尔身缚枷锁,但还是大张旗鼓地来到枷奴园,好似轻轻松松就把自己带走。可孚兰比谁都清楚枷奴园的严防死守。哪怕是一位圣痕骑士也绝对不会容易。
他若只为帮助自己逃脱冯.骸的毁灭,又为什么要辗转他手,将自己,这个就问过几句话的奴籍精灵,冒险送到其它圣痕骑士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怕被发现后被波及?又为什么费尽心机地将自己藏在渊生花中?为了被这家伙怀疑?
唯一一位靠奥术登上圣痕骑士之位的维瑟拉尔,明明会有更好的藏匿灵魂方法,明明能花更多时间试探他、考验他。
孚兰在晕眩与疲倦中强迫自己回忆着此前种种。
安比尔前手割完狼人的喉管,后脚就同饿狼一般呼哧嗅闻;自杀一样割腕放血,又若无其事的遮掩隐瞒;随手拧断侍女的手臂,又装出热切参与救援的模样;以及那句“黑兔是垫脚石”的宣言……孚兰想得有些头大,恨不得化出实体,将对方摁住抽成陀螺,把那些淡掉的人味儿给狠狠抽出来。
——除非。
一种被命运注视的感觉让孚兰深吸口不存在的气。
除非安比尔的时间不多了。
黑兔、老谢和尤丽尔,这些身边人,远在天边的维瑟拉尔、龙女,都无法给他更多时间。
安比尔蜷缩在黑暗中,肩胛骨附近的软组织似乎在蠕动增生,嶙峋的骨刺试图顶穿皮肤与软甲,他无聊地观察这些变化,似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对自己生不出任何探究的欲望。
那些深邃幽暗的噩梦里,银临亲王几近虚无的瞥视,犹在眼前。
孚兰又叹了口不存在的气。
那个笑眯眯的老狐狸到底扔给自己一个怎样的烫手山芋,怎么就这样放手把他交给了自己?
他自己才刚被剐完皮,卷着草席扔下了桥洞,还在受冷挨饿,哆嗦着喊妈,突然就发现没时间纠结命不久矣这种小事儿……因为再不积攒力量做点什么,焚焰就要破梦而出,将他宝贝的一切都烧个精光。
可是,我真的准备好了么?
孚兰.西宁静静被遗忘在墙角,感觉自己是颗烂在地里的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