孚兰.西宁是一个记忆很差劲的精灵。嘿,这是有理由的,他为自己解释,因为我总是拿到超前点播,然后必须快速忘掉它们。
将那些庞大的记忆快速扔进时间切片里,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喵~
你是唯一一个接收到我的求救信,但是脑子没有变成小鱼干的孩子,喵喵~
孚兰氏切片.奶牛猫幻影舔舔爪子,如此评价。
命运的能量是如此庞大,冯.骸的一条问题都有一颗纯净心脏那样沉重,而那夜,十岁的孚兰.西宁仅仅是在醒来时被波及了一瞬间,就差点被十几年坍缩成一线的时光逼成疯子。
世间唯有“时间”本身可以将过去和未来随意搓圆捏扁,祂可以化为远古通天蟒的切片幻影,拟态为坍陷地底千年的海之国度残片,或是一只尚未出生的奶牛猫。
但祂还是只能日复一日地数着自己枝丫上丰饶的预言果实,祂知道水果中出现了腐烂变质的东西,可是笨蛋精灵们只知道恭恭敬敬侍奉果子们,却无法剔除它们。
风吹响银铃,祂不可泄密。
直至那一夜,星星在跳舞,祂被小精灵看到了。
祂和黑头发的小精灵完成了交易,而未来笔记是附带赠品。
那是悬浮在孚兰脑中的一本书——在被动的做了“未来”的梦境后,孚兰会麻溜将他们打包扔进切片废墟里,他若忍不住好奇瞥视了一眼,这本奇幻小说也就结束了——而他会在梦中抓住线索,在笔记中写下词句,带回现世。
虽说不可泄密,但亲爱的孚兰.西宁愿意破例给我们看一些绝密的句子。
比如“说真话”,真是潦草的提示,孚兰苦恼。
比如“他死亡=镜像坍塌”,嘿,这可不好玩,孚兰吓得揉揉芙芙的鹿角。
比如“银色长角、半血龙、坏心眼的小骗子、‘以骸、努米尔、以诺’……”这些都是一个人,孚兰说,我都想用它写本小说了,主人公铁定会被观众姥爷扔香蕉皮。
比如……
比如:孚兰.西宁,你的未来,不,世界的未来唯有(划线)一条路,你将孤身一人抵临圣城(划线),打了好几个圈的“安比尔”,而后跟着字迹扭曲的几乎跳起来的“枷奴园”,不知所云的“权柄”,“金玫瑰海底”,“饲龙”,墨渍晕染的“银临亲王”,颤抖的“不要直视血月”,以及“这是你的命运”。
——命运就是有谁注定会潜入巨渊的腹肋,触及最深最幽暗之处,成为一柄破开黑暗的长刀,哪怕长刀注定会在泥泞腐朽。
写下这些话,我当时一定非常非常恐惧,孚兰想,要不就喝了两大桶金露酒壮胆。
《小怪物百科全书》上应该写:记忆不好的精灵都有颗容易惊慌失措、失魂落魄的心脏。不然拿什么来形容,当他发现几年间的梦都没能推翻这命运时的感受呢?
这次,孚兰.西宁遵循那些指引,站在命运的轨道,坐上了末班的载具,爱他的人去不复返,焦枯的巨木是最后的停靠站,他知道,这次和以往的冒险不同,再也没有返程票了。
疼痛。
孚兰没有这样纯粹地被为了折磨而折磨过。
从他故意被俘虏开始,虽然名为安比尔人类的刻意维护让他躲过了审讯,但所有接触他的人类,都会故意撕扯他的伤口,并嗤嗤的笑,他的月光鹿项链也被随意扯掉。
那些几乎是纯粹的恶意。
而“孚兰氏”在他左眼视野里彻底消失的刹那,那道崩裂空间连带着整个森林的悲鸣,让他的灵魂被剪成两半。
真痛苦啊。
孚兰在无尽的梦魇中浮沉,他想真正睡过去,哪怕在那逝去的森林里片刻小憩,但他听到他们商量在怎么“封禁自己”。
于是浮动在空气中呼吸一般的言灵慢慢离他而去了,他被迫变成了一个刚会爬行的婴孩,什么也抓不住,被扔在了无尽恶意的人堆里。
他们给他带上面罩,剥夺了视力。
他们给他穿上了带咒语的束缚衣,困住了手脚。
热爱自由和天空的精灵少年,至此以后,除了呼吸,什么也决定不了。孚兰在无边的黑暗里,嗅闻着带着海腥味的风,那和白河总是不同的,但他知道之后很长的一段时光,这都会是自己嗅到的最好闻的味道了。
以及他已经用“触觉”记住的这个人类小孩的轮廓。我们注定再会,如果我还没疯掉,他想。
是骨折的疼痛。
孚兰有一种自己是闷在包装布中一件廉价货物的错觉,随着巨轮在深海颠簸,驶向不可知之处。
他有时在黑暗中清醒片刻,有时又坠回到巨木图书馆,在灯下读一本人类航海的书,或是捏着新学的元素言灵不自量力的挑战蛟龙,溜去兽人部落尝他们的麦芽酒但一碰便醉……
再次感知到动弹不得的身体时,他知道自己彻底清醒过来,而那只捏着自己的有点温暖的小孩儿的手彻底消失了。
依旧是无边的黑色,和他六岁前的时光一模一样。
翅膀硌上一根木柱,他的手脚被捡起来,套进了带符文的铁枷中,冰凉和沉甸坠在肢体的端点,他被锁在了阴湿的牢房中,鼻尖充斥着血和腐肉的味道。
“孚兰?忘了这个童话里的扯淡名字吧,以后你就是这里的第两千一百二十只臭狗了。”孚兰听到一个人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像是撕裂的声带里崩裂出来的。
“介绍一下,漂亮的小蛾子,我是你未来的礼仪教官,教你怎么像只狗一样过活,你可以叫我黑斑,虽然你这嘴也不一定用得上了。”
“哦,还有这没用的器官,漂亮小蛾子。”
啊!
身体下意识向前绷直了一瞬,铁勾穿透羽翼,固定翅根,扯出骨肉翻滚的线,创口涌出的热血打湿束缚衣,孚兰像虾一样拱起脊背。
他却在这个时候想,他战死的父亲曾经一定,一定比现在的自己更加疼痛。
如果前路注定曲折深邃,也有爱他的人替他趟过。
“我是真恶心你这么脏臭了还跟个娘么儿似的脸蛋,跟我这条大疤脸不一样,不过没关系,等鞭子抽上去会非常非常爽。”
那双手掐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孚兰什么也看不到,但他记住了这个声音和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