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暗流涌动，凌叙并不十分关心，但“海关中心”四个字，唤醒了他脑海中久远的知识。

西部大陆地下资源丰富，但需要依靠平原区先进的技术开采，以此来获取利润；而平原区发达的科技与工业恰好产生了大量资源缺口，于是利益驱使下，平原区建设了跨陆轻轨。

凌叙曾亲眼见过，跨陆轻轨的列车停靠的场景，如果没记错，车身上清楚写着“海关中心承运”的字样。

跨陆轻轨是西部大陆和平原区之间往来的唯一正规交通方式，也是他回家唯一的希望，而掌握这个希望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对面。

强烈的兴奋感和紧张感笼罩着凌叙，跨陆轻轨的管理异常严格，普通人很难混进去，而他以往的人生里从未有过凭空得到的好运，凌叙不禁反问自己，真的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吗？

凌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俞兰沉默地从餐桌前站起身，座椅腿部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声响将凌叙拉回了现实。

“我该回去了。”俞兰的面庞有些紧绷，“但是萧至，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下周六的寿宴，你必须到场。”她的语气又沉下几分：“成熟一点，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萧至的指尖无意识划过桌布，他看着窗外，说：“知道了。”

看着儿子点头同意，俞兰终于能放心离开，她拿起手提包，脸上又恢复了柔和的神色，转向毯子上的凌叙：“小家伙，跟我回家吧，我会给你找个舒适的笼子。”

她的手该没触碰到小鸟的羽毛——

萧至的声音冷冽地响起，像打破冰湖寂静的一块碎冰：“这只鸟，恐怕不能跟您走。”

俞兰诧异地回头，凌叙的小鸟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片高大的阴影突然笼罩过来，凌叙用侧光看到萧至一步步靠近，心间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萧至的表情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说：“物种局上周刚颁布了新法令，将北极燕鸥纳入了《平原区自然野生物种保护名录》，私人救助需要向保护部门报备，您手上的事不少，不如交给我来处理。”

他说话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凌叙，像是躲在暗处的猎人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凌叙如坠冰窟，他认为应付俞兰显然比应付萧至要容易得多。

俞兰认真注视着自己的儿子，道：“好吧，你要照顾好这个小家伙。”

“当然。”

他的希望彻底破灭，眼睁睁地看着俞兰离开，入户门被紧紧关上。萧至则慢吞吞地收拾着餐桌，丝毫没有关注旁边受伤的这只北极燕鸥。

凌叙的心一直惴惴不安，在他身后偷偷观察。

收拾完餐桌后，萧至直接去了书房，片刻后拿了笔记本电脑出来，在邮箱中接收了一些文件，显然并没有联络什么物种保护局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萧至回头瞥了凌叙一眼，把笔记本放在一边，转身拿来一个药箱。

他踱步到凌叙跟前，用手指搭在北极燕鸥的翅膀上，慢慢滑到羽毛尾端，摸了几下，他按住受伤的一边翅膀，手指搭在关节前方，展开小鸟的飞羽。

小鸟看上去神态自若，其实是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萧至盯着鸟翅膀上的伤口，把药粉直接撒了上去。

翅膀传来一阵刺痛，凌叙下意识用力想挣脱，爪子蹬在纸盒底部用力，却被萧至连同鸟头和脖颈一起按住。

凌叙真的不敢再挣扎，冷冽的声音十分清晰地传进耳朵：“你是跃变人。”

下一秒，小鸟就被拎着翅膀拿到半空中，被迫和萧至的视线对上。

“别装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到这句话，凌叙再也没办法保持镇定的神态，他猛地扭头，用尖长的鸟喙狠狠啄在萧至的手上。

萧至显然没料到这只鸟会有如此胆量，手上的力量松掉一些，凌叙迅速挣脱开，扬起还在隐隐作痛的翅膀，向着阳台的方向逃窜而去。

窗户都是关闭状态，凌叙努力控制自己飞行的速度，还是不可避免地和玻璃发生了碰撞，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跌落到地板上。

他挪动身体缩到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萧至，面前的人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他。

凌叙近乎绝望，大脑飞速运转，企图能寻找出路。

他是怎么发现的？凌叙自认伪装得很好，跃变人类的动物形态监测不到任何异常指标，这个人看破了自己的伪装，却没有立刻戳破，而是找借口把自己单独留下来，难道他有别的目的？

意识到这一点，凌叙的戒备姿态放松了一些。

“和我做个交易。”对面的人缓缓放下手枪，把弹夹取出，和枪一起扔到沙发上，面无表情道：“变回人类形态，我们谈谈。”

凌叙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说的话，犹豫着没有行动。

萧至的眉头有一些紧绷，耐心抛出筹码：“我能帮你回到西部大陆。”顿了顿，又道：“但如果你执意要装下去，一只无关轻重的鸟类，应该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你在西部大陆的家人，没人会知道你在哪，更不会知道你死在遥远的异乡。”

北极燕鸥的头部轻微转动了一下，紧紧盯住面前的人类，片刻后，它抬起鸟爪迈出了第一步。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映照出窗帘后模糊的身影，那是一个身形偏瘦的青年轮廓。

萧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跃变人变换形态，先是轮廓慢慢改变，羽毛随之褪去，然后骨骼生长、变高，直到变成一个正常的人类。

窗帘后露出跃变人的一截乌黑的头发，在光下反射出一圈光泽，跃变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半握着拳头，尴尬地发出请求：“请问，能不能先帮个忙，给我找一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