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转眼即至。
约定的时间是周六上午九点,在云庭苑门口。李汀然提前十分钟到了,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在她面前。后车窗降下,露出岳姣兴奋的小脸,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背带裙,戴着同色系的小遮阳帽,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姐姐!这里!”她用力挥手。
李汀然走近,这才看见副驾驶座上坐着岳皎。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冲她笑了下。她立刻察觉异样:这表情标准得像一张精心粘贴上去的面具,笑意只是在眼底晃了一下。
李汀然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和岳姣一起。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和车载香氛的味道。司机王叔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对她点了点头。
车子平稳启动。岳姣一路上叽叽喳喳,一会儿指着窗外的云说像棉花糖,一会儿又问李汀然喜欢玩什么项目。李汀然大多时候只是简短地“嗯”、“哦”回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前排岳皎的身上。
他坐得笔直,几乎没有回头参与妹妹的谈话,只是偶尔在岳姣问得急切时,才简短地应一声“嗯”或“知道了”。
就在这时,李汀然的目光被他左手腕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松松地绕着几圈彩色的小皮筋。小女孩喜欢的、五颜六色的、带着小水果或者小动物造型的橡皮筋。好几圈,红黄蓝绿,衬着他冷白的肤色和简洁的衬衫袖口,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滑稽。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岳皎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将手腕藏进袖口,但最终没有。
车子驶近游乐园,巨大的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轨道轮廓越来越清晰,欢快的音乐和人潮的喧闹声隐隐传来。
停车场已经有不少车辆,岳姣迫不及待地解开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拉着李汀然就要下车。司机王叔已经下来,准备打开车门。
“姣姣。”岳皎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岳姣停下动作,回头:“哥哥?”
岳皎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目光似乎落在远处游乐园喧嚣的入口。
阳光透过车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过了几秒,他才转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个标准的、不太好看的笑容,对岳姣说:“你们去吧。”
李汀然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松懈,尽管那松懈被他掩饰得很好。
“啊?”岳姣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哥哥你不去吗?你说好陪我来的!”
“我说送你过来。”岳皎纠正道,语气没什么波澜,“里面太吵了,我在外面等你们。”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像是解释,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正好附近有家书店,我去看看书。你们玩够了,让王叔打我电话,或者到书店找我。”
他说着,目光掠过李汀然,很快又移开,仿佛她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注意安全,听姐姐的话。”这句是对岳姣说的。
“好吧。”岳姣委屈地扁扁嘴,但似乎知道哥哥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只好不太甘愿地“哦”了一声,重新拉住了李汀然的手,小声嘟囔:“那哥哥你要来接我们哦……”
李汀然牵着岳姣软软的小手,游乐园欢快的音乐震耳欲聋,孩子的笑声和家长的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
说起来,她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没想到第一次来这是通过这种方式……陪着“仇人”、“前·暗恋对象”的妹妹。
“姐姐!我们先去坐旋转木马!然后去看花车游行!下午有卡通人物见面会!”
李汀然被她拉着,汇入色彩斑斓、摩肩接踵的人流。周围是无数张洋溢着笑容的脸,父母扛着孩子,情侣牵着手,朋友三五成群。她像一滴误入油彩的清水,格格不入,却又被迫裹挟前行。
排队买冰淇淋时,前面是一对年轻父母带着一双儿女。姐姐大概八九岁,弟弟四五岁。妈妈温柔地询问每个人要什么口味,爸爸则把弟弟扛在肩头,防止他被人群淹没。姐姐撒娇说要吃两种味道,爸爸笑着刮她鼻子,说小贪心鬼。
岳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像小大人一样叹气:“我家就从不会这样。”
李汀然心中微动,她状似随意地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香草甜筒,递给岳姣,然后拿了自己的那份,领着她在旁边树荫下的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摇晃的光斑。
“哥哥不陪姣姣玩吗?”
“我知道哥哥觉得我玩的都很幼稚。”岳姣忽然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了然:“我们差了十岁呢。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哥哥可高兴了,抱着我不肯撒手呢。不过那都是听妈妈和孙阿姨说的,我都不记得了。”
她歪了歪头,“我小时候的照片,好多都是哥哥抱着我拍的。但是后来……后来好像就少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点点困惑,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落。
“我想,”岳姣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自己晃荡的小腿上,“哥哥应该也很讨厌我吧。”
李汀然顿住了。
对啊,小孩子是最敏锐的。连她都看出了岳皎对妹妹那种微妙的不耐烦和容忍,身为当事人的岳姣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怎么会,”她假意道,“为什么这么想?”
“他们总是拿我跟哥哥比,但又说哥哥哪里没做好。”岳姣模仿着大人的语气:“我知道哥哥其实不想对我笑。我也不喜欢听到‘姣姣想要什么都有,不像你哥哥小时候……’,我听过妈妈说,因为在哥哥身上走了很多弯路,所以要珍惜我还来得及。”
她舔掉最后一点冰淇淋,把剩下的蛋筒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脸颊一鼓一鼓。咽下去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混合着孩童天真和超越年龄的冷静语气总结道。
“所以他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还给他。但是错的不是我,我没有办法,哥哥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原来岳皎是本育儿错题集。李汀然想。怪不得是这么一个人。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无懈可击的、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子。现在才发现,她面对的,可能是一个内心布满裂痕、在家庭中找不到位置的残次品。
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的同情或心软。
难道你的不幸是我导致的吗?
一种更冰冷、更锐利的情绪在她心底滋生。
一个内心有缺口、有软肋、有得不到满足的情感需求的人,往往比一个真正完美无缺的人,更容易被击垮,也更容易……被利用。
岳姣见她久久不说话,问:“姐姐,你怎么了?冰淇淋不好吃吗?”
李汀然回过神,缓缓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