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时会想，如果不是恰好遇到小引，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真的会疯。

或者更糟，他会在那种饥渴感的驱使下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然后彻底毁掉自己，也毁掉别人。对岳皎来说，它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渴望本身。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和心理医生。

一个抱着炸弹的哑巴在人群里走，不知道引线什么时候就烧到尽头。

所以，哪怕这是一条扭曲的生路，他也想拼尽全力抓住。

【匹配完成。】小引说：【序列号D-7747梦境，强度A-，类型：青春伤痛/校园。任务目标：补全角色动机逻辑（可选），并将结局导向梦主获得支持，解脱或释怀。】

岳皎蹙眉。这类型他处理得不算多。

【梦境通道即将开启，3，2，1——链接稳定。祝您工作愉快，执行者岳皎。】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意识被柔软的黑暗包裹、牵引、然后投入一片新的光影之中。

……

率先涌入的是声音。

嘈杂的、充满活力的、属于年轻生命的喧哗。笑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跑调的合唱团练习声。

然后是气味。阳光晒过的塑胶跑道微微发烫的气味，书本的油墨味，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汗味，还有……某种清甜的、像是栀子花的洗发水味道。

最后才是画面。

岳皎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敞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两两走过，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不知愁滋味的明亮。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是同款的蓝白校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名牌，上面写着：高二（三）班，岳皎。

岳皎：“……” 这名字倒是不用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下那股熟悉的感觉仍然存在，只是被梦境特有的轻微抽离感包裹着，因而不那么尖锐。

他环顾四周。走廊的布置，窗外的操场，远处那栋爬满藤蔓的老实验楼……一种诡异的熟悉感爬上心头。

【小引，】他在心里问，【这个梦境的背景数据，是不是有点太具体了？】

一般带有强烈创伤色彩的噩梦，场景往往是模糊的、变形的、符号化的。但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清晰真实，有种让岳皎觉得不祥的既视感。

【呃……】小引的电子音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迟疑，【正在比对数据库……比对完成。皎皎，我有一个不太寻常的发现。】

【这个梦境的核心场景、人物关系框架，和你参演过的电影《青色天空》相似度达到89.7%。】

“……”岳皎顿住脚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部青春伤痛电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虽然只是个戏份不多的配角。他在里面饰演女主李汀然高中时期的暗恋对象，出身优渥，成绩优异，气质清冷——岳皎相当不喜欢这个角色。

因为“他”是长期带头孤立、诽谤，对李汀然进行校园霸凌的幕后黑手。

当然，电影编剧还是给了他一条相当丰富的剧情支线，岳皎自己也写过人物小传。这个角色因为原生家庭、缺席的母亲，控制欲强的父亲和得到偏爱是妹妹导致心理扭曲，于是将对自己的无能的愤怒转移到了女主角身上。

平心而论，剧本写得不错，角色也有层次，导演也很关照新人。他在指导下确实演出了“他”那种自毁倾向下的可怜人，这个角色的人气意外的高，所以至今还有人在做“少年反派”的混剪视频时会把这个角色牵出来遛一遛。

也多亏这点水花，他后来才没彻底糊穿，还能在“反派专业户”的坑里蹲着。

岳皎还经常听到有人说“岳皎的演技灵气都贡献给了许岁澄”。

但是岳皎还是不喜欢许岁澄，一点也不。

他讨厌任何形式的霸凌，尤其是这种利用他人情感践踏他人尊严的行为。杀青的时候他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好在有父母引导，岳皎自认三观还算正派，不然他恐怕也不能压住自己的欲望等到遇见小引。

【梦境取材于梦主的潜意识碎片，理论上与执行者的个人经历无关。但高相似度可能源于……梦主恰好是《青色天空》的观众？且该电影情节与她的真实创伤产生了强烈共鸣，从而在构筑噩梦时，潜意识借用了现成的、极具感染力的故事框架？】

小引问：【要申请更换梦境任务吗？接触评级A-虽然不错，但并非不可替代。】

岳皎沉默了几秒。预备铃尖锐响起，学生加快脚步奔向教室。

他抬手仰头，光线穿过少年的指尖。

‘不用。’他放下手，目光扫过那些青春的脸庞，他们都将在李汀然的梦里变得扭曲可怖：‘既来之，则安之。’

他走进高二三班，离门最近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抬头，对他笑道：“岳皎，回来啦？老班刚来找过你，说让你放学去趟办公室。”

“嗯，知道了。”岳皎凭着某种直觉找到了他的座位。

桌面整洁，几本教科书和习题册摞得整整齐齐，笔袋是简洁的深蓝色。

属于“许岁澄”的桌面布景。

他在这个梦境里顶替了自己饰演的角色。

他垂眼，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然后很自然地拉开了桌肚。

所有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但缺了一个浅粉色的信封。岳皎知道那是李汀然的情书。

他面色如常地合上桌板。

《青色天空》是部非常早期的作品，为了凸显女主角李汀然的成长弧光，编剧几乎让全世界都与她为敌。经济方面的压力，冷漠以对的老师，盲目从众的同学，最后也背叛的“闺蜜”……而“许岁澄”，那个她曾经仰望的星星，则是推她坠入深渊的最重要的一只手。

李汀然写的情书本来没打算让“许岁澄”看到，这是她无望暗恋的一个句点。但是她的“好朋友”却将这封信塞进了他的课桌。

原剧情中“许岁澄”干的好事就是对这份脆弱的自尊进行了公开处刑，他对这封情书的点评堪称刻薄，然后随手丢进了垃圾桶——然后，这张满载少女心事的信纸被贴在了教学楼底层的公共告示栏上。

有人认出了那是李汀然的笔迹。

岳皎的心沉了沉，恶果已经种下。他是在这个可怕的引子事件发生之后才仓促登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