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诚恳道：“灵玉啊，我刚被老四他们领回来的时候，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想清楚，再加上受了点伤，脾气不免急了点。当时凶你不是出于本意，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没有往心里去。”张灵玉的的眉头皱起来：“岚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但当时看到你伤成那样，我只觉得心疼，怎么还会生你的气。岚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张灵玉眼神清澈、目光灼灼。他盯着张楚岚，张楚岚却有点不敢看他。

于是，张楚岚干脆垂下了眼皮。他把杯子端起来，嘴唇挨着水面咕哝道：“哦。就、就是我清广告的时候，突然发现找不到你的号码了。我以为你——”

等等，不对！

张楚岚手一顿，脑子也一空。他突然想起来了！我去，确实是拉黑了，但不是张灵玉干的！这死脑子，怎么能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呢？！

张楚岚吓得汗毛倒竖，一口水直接呛进了嗓子眼里。他咳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都在手掌心里糊成了一团。张灵玉急坏了。他扑上来，一边帮张楚岚顺气，一边用毛巾帮他擦脸颊上的汗水。

“好点了吗？没事没事，慢一点，吸气……”

“我——”张楚岚绷不住又咳了两下。他捂着嘴，摆手道：“没关系。”

可张灵玉还揽着他的后背。人从激烈的情绪中冷静下来后，感官往往会变得格外灵敏。张灵玉真的长大了。隔着两层衣服，张楚岚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蕴含着力量的掌心，和手臂上因为常年锻炼而变得十分有力的肌肉。

然后，张灵玉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在张楚岚耳边说：“岚哥。你找不到我，是因为你把我拉黑了。”

张楚岚又咳了两下。张灵玉放开了他。

“岚哥，对不起。那时我太冲动，把你吓到了。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别生我的气。”

张楚岚说：“我……”

然后他闭上嘴。张楚岚看着他：这孩子很真诚、很坚定。张灵玉一向如此，张楚岚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

“但是岚哥，你不要误会，我没有不喜欢你。我一直都在喜欢你，一天比一天更喜欢你。”张灵玉又道，“但我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能不能把我放出来呀？我不会打扰你的。”

张灵玉的眼睛眨巴眨巴：“求求你了。”

张楚岚用毛巾掩着嘴。他的大脑空了半边，另外半边在一刻不停地想着：我为什么要过来？然后，他想起来了，他还有正事要办。再然后，16岁的张灵玉闯进了他的脑海里。在许愿树下的长凳旁，小孩不知死活地对他表白：“张楚岚，我——”

不行不行不行不许想了！张楚岚满脸涨红，耳朵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烦意乱间，裁判室的门打开，复清走了出来。他宣布道：“好啦！各位小选手！都过来吧，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张楚岚如获大赦。他转过头：“那你也……”

眼见其他人都陆陆续续地向复清涌去，可张灵玉依然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他张望着一双可怜巴巴的蓝眼睛，又问张楚岚道：“真的不行吗？”

“灵玉！别在那开小差了！”复清又喊。张楚岚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赶忙点头：“行行行，可以！我马上就放你出来！”

“谢谢岚哥！”张灵玉神情雀跃。他蹦起来，回头对复清道：

“师兄！我来啦！”

当风沙燕正趴在护栏上一边吸椰子，一边欣赏着冯宝宝像蟑螂一样满场乱钻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嘿。”她被吓了一大跳，椰子差点脱手，险些就要砸到趴在下一层的徐四的头顶上。风沙燕火冒三丈地摘下墨镜，却见是张楚岚缩头缩脑地杵在身旁，大热天里把自己包成了个黑黢黢的粽子。

“干嘛呢？不是说要去找藏龙吗？怎么，决定改行自己上了？”风沙燕乐了，“这是在演哪出？碟中谍还是007啊？”

她凑上去，张楚岚当即往后一缩。于是，风沙燕更乐了：“哟，脖子红成这样，是不是要中暑啦？”

“去去去。”张楚岚摆手。他左看右看，见两边的人都站得很远，便拉下口罩，长长地舒了口气。

“燕子，问点事儿。你现在有空吗？”

风沙燕瘪嘴：“有～没有也得有呀。你说。”

“咳咳。”张楚岚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哦——”风沙燕眼珠一转，“这么关心人家。张楚岚，你人缘真好。”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朋友呢，最近被人表白了。他——”

“我去！”风沙燕瞪大了眼睛，“来真的啊？”

张楚岚气急败坏地拉上兜帽：“不问你了。再！见！”

“哎哎哎，别跑啊！”风沙燕眼疾手快，一把将张楚岚薅进了怀里。她贴着张楚岚的耳朵，乐呵呵地沉吟道：“嗯……我猜一下啊。你朋友被人表白了，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人家，是这回事儿吗？”

“不是！”张楚岚反驳道，“出于种种原因，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不能答应人家。而且在这次之前，他已经明确地表示了拒绝。”

“哇塞，居然还是惯犯。”风沙燕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可以啊！这小孩儿够勇的。”

“我！”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继续吧。”风沙燕紧紧地扣着张楚岚。她手劲很大，胳膊紧得像铁箍一样。张楚岚被勒得直扑腾：“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你你！你放开我！”

“一把年纪了穷讲究。”风沙燕不为所动。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你朋友在担心什么？是因为被不喜欢的人纠缠，所以——”

张楚岚咕哝：“那倒也没有。”

紧接着，他磕磕巴巴地补充道：“我、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朋友不讨厌他，但也不是那·种·喜欢。你能懂吗？”

“懂～怎么不懂！就是不讨厌，但也不打算现在就更进一步，可又不想伤害人家的感情。你朋友是这个意思吗？”

“对对对！”张楚岚眼睛都亮了。他点头如捣蒜：“燕子！你真是太厉害了！我——”

风沙燕说：“停。”

张楚岚一怔。

风沙燕清清嗓子：“具体情况我大概了解了。张楚岚，现在换我问你——抛开其他不谈，你想要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少打岔！给我想！想好了就说！”

风沙燕一凶，张楚岚一怂。他沉思良久，终于开口道：

“非要说的话……我希望找个可以在乎我的人。”

“哟，居然这么纯爱？”

张楚岚点点头，静悄悄地微笑起来。

“是啊，我又不像你们。老大不小；要事业没事业，要家境没家境。除了真心，我什么也给不了人家。”

张楚岚又想了想。他耸耸肩：“不过呢！要是个漂亮妞就更好了！”

风沙燕放开手。

“就这些？”

张楚岚点头：“嗯，就这些。”

风沙燕话锋一转： “行！现在让我们来根据你朋友的择偶标准替他分析一下！

“不是，怎么突然就——”

“关键词1-真心；关键词2-漂亮；关键词3-妞。有漏的吗？”

“等等，我——”

“有还是没有？”

“……没有了吧。”

“好！现在开始做排除法。首先，你认为他对你是真心的吗？”

张楚岚抠手。

风沙燕挑眉：“好吧，那再来看关键词二。我不知道你们男人的审美是什么样的。但在我看来，小孩长得确实挑不出错。你说呢？”

张楚岚继续抠手。

风沙燕叹了口气：“张楚岚，感情这事儿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复杂。说白了，其实大家都是凑合。你把感情拆开，无非就是权、钱、相貌、情，或者是其他你在乎的东西。三到四个关键词降比例排列；能过百分之三十就能处、能过百分五十就能结婚、能过百分之七十就算得上是天生一对了。”

“以我自己为例。钱不重要，权在我这占一半。相貌的话……总不能下不了嘴吧，勉强算个20好了。情感也就20-30，毕竟能进我家，就算不喜欢我也得装出来。所以呢，既然我老爸看得上你，那钱和权你早晚都会有；再加上你长得也还行，那就结婚呗，没什么需要挑的。”

张楚岚不扣手了。他看着风沙燕，皱眉道：“这么通透？你甘心吗？”

“切，还问起我了。现在我们是在解决你·朋·友·的事情！给我专心一点！OK？”

张楚岚叹了口气：“好，好。我专心，你继续吧。”

“在我看来，其实你朋友最看重的是那个人心里有没有他，其次是长相，最后呢，也许是性别，也许是年龄；我猜的，你别较真。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感情，只有权重和取舍。孰轻孰重，还得靠你朋友自己掂量。”

张楚岚不语。他看着赛场上那道沉着的白影，嘴唇在沉默中紧紧地抿着。

张灵玉的胜利是意料之中的。医疗组进场，将被劈成黑炭的藏龙用担架抬离了赛场。在欢呼声中，张灵玉拢起袖子，对着观众深深行了一礼。

“行了，你找藏龙其实就是嫌我搞来的资料太繁琐呗。情报的事儿就交给我吧，你回头再好好想想。”

风沙燕拍拍张楚岚的肩膀。刚准备离开，张楚岚突然叫住了她。

“那……那如果我真的不想答应他呢？”

风沙燕耸耸肩：“简单啊，修行人都知道事不过三。你认认真真地拒绝他三次，他肯定不会再骚·扰·你第四次了。”

三次吗？

张楚岚想了想：龙虎山上一次，病床前一次。假如真的事不过三，其实也就差最后一次。

要拒绝他。

一定要拒绝他

……吗？

“张楚岚，人生苦短，错就错了。但错过了，也就真的错过了。”

风沙燕戴上墨镜。她一甩头发，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通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