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岚迷迷瞪瞪从深眠中醒来。他先感到渴,紧接着是饿,最后才轮到疼。他习惯性地摸向床边:通常而言,他的百宝袋会从顺着床沿支棱上来。
蛇皮袋麻赖赖的手感让张楚岚感到心安。那是个好东西,又能装、又厚实,还防盗。百宝袋里有钢筋、橡胶和被踩扁的水瓶。那是他的一日三餐,是太阳,是哗啦啦地流淌在张楚岚骨头里的血。
张楚岚的胳膊往外抻了老远,手指头爬过一寸又一寸柔软的平地。
张楚岚睁开眼:他的百宝袋被偷了!
他一骨碌坐起身来,身体弹到一半,又因为痛和夹板的束缚栽回了病床上。
哦,好吧。
看来不是被偷了。他的百宝袋从今天开始应该是要彻底和他说拜拜了。
这床好大,竟然能包容张楚岚大张着手脚摊在上面。这床好软,被子闻上去香喷喷的,有点儿刺鼻。
“嗨!“冯宝宝在床边支着脑袋,张楚岚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早啊!”
冯宝宝说:“早。”
张楚岚的视线又转向门边:徐三和徐四靠着墙直愣愣罚站着。一左一右,和俩门童似的。
俩门童表情凝重,几乎要把张楚岚给逗笑了。他冲徐四伸出手,被伤抻得抖了个激灵。
“四哥!好久不见!借弟弟一支烟!成不?”
徐四盯着他,表情像是活见了鬼。但他还是走过来,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拍到了张楚岚的手心里。
张楚岚眯起眼睛:“我去!绿芙蓉!豪气啊!”
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烟被断断续续地吞进肚子里,又哆哆嗦嗦地从鼻孔里喷出来。
“哎哟!可想死这一口啦!”
徐三走上前,他对张楚岚说道:“楚岚,宝儿也不容易。你——”徐四在底下踩了他一脚。
张楚岚眉头抽抽两下,然后狠狠地点了点头。“对!对!三哥!你说得太对了!”
张楚岚看着徐三,“您不容易!”又看向徐四,“您更不容易!”张楚岚的目光扫过冯宝宝,折回到徐四脸上:“还有一个呢?好不容易见上一面,怎么人还到不齐呀?”
徐四被张楚岚搞出一肚子火,但又没法说,于是只能咬牙回道:“那丫头出差去了。”
张楚岚啧了两声,摇摇头,叹道:“那还是她最不容易!”
徐四深吸了一口气,从板凳上拽起冯宝宝的胳膊把她推向徐三,自己一屁股坐了下来。
“三儿,你带着宝宝先出去。”
徐三说:“可是——”
“去去去,让你滚蛋就滚蛋。”徐四摆手,“你丫领导我领导?”
徐三吃了瘪,又讲不出道理,只能拉着冯宝宝,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张楚岚抽完一支烟,又续上一支烟。房间里被他搞得烟雾缭绕,徐四没好气地说:“抽抽抽,抽死你算球!”
“哟呵,这种好事还能轮到我?”张楚岚笑眼弯弯,他夹着烟,把烟灰掸到干净的地砖上。
“领导,前——领导!有话直说嘛。大家都是老相识,你这么照顾我,我必然得肝胆相报啊!”
“得!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直问了啊。”徐四冷笑一声,“你那炁体源流呢?”
“啥玩意?炁……什么?”
张楚岚一边抽烟,一边挠头。
徐四快要被堵在胸口的气噎死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炁·体·源·流。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提到张锡林,张楚岚掸烟灰的手指一顿。他看着自己干巴巴的手指,舌头舔着上牙根,在人中上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包。
“屁。我爷爷什么都没留给我……连个念想都没有。”张楚岚抬起眼皮:“领导。徐老爷子盯了我几十年,我给您打了二年工。我身上那点肉能榨出几两油,您难道不门儿清吗?“
”还是说你们父子有间隙,他没告诉您?也是。要不人老爷子怎么找我去灵前尽孝呢?”
徐四本来想好好谈,现在直接给张楚岚气愣了。他拔地而起,拳头挥出去,停在张楚岚同样干巴巴的脸颊旁,半天落不下来。
张楚岚也不躲。他垂下眼,掐灭烟屁股扔掉,转手又续上了一根。
“……操!”
徐四收回拳头,飞起一脚踹在病床边上。
病床“咚隆隆”抖起来,连着张楚岚的一串吊瓶在输液架上齐刷刷地翻江倒海。
徐四转身就走,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丢在了张楚岚的被子上。
“张灵玉留给你的。”
徐四红着脸、上牙磨蹭下牙,语气紧巴巴的:“是!我爹对不起你!宝宝对不起你!我兄弟俩也对不起你!但张楚岚,你小子给我听好了!这孩子一点也没有对不起你!你别他妈太过分了!”
“哦,是吗。那你把他叫来,我和他道个歉。”张楚岚从被子上拾起发皱的纸页。那是一封信,信封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张楚岚亲启。
“不在!人老早回去了!”
“行啦,四哥。我这小脑瓜揣摩不透您的意思,我还能不知道他吗?”张楚岚笑着摆摆手:“在哪藏着呢?赶紧叫过来,别回头给人委屈死喽。”
徐四说:“张楚岚,你放他一马吧。”
张楚岚说:“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张灵玉敲门的时候,张楚岚正龇牙咧嘴地支撑着书桌给自己倒水喝。门“咚咚咚”响了三下,张楚岚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于是,门又“咚咚咚”响了三下。
不过他还是说:“没锁!直接进来!”
毕竟是小公子,得罪了不好。再说,人家本来都躲起来了,是自己非要叫他来。临门一脚要反悔,这可不是耍无赖么?
张灵玉说:“好的,那我进来了。”
门被推开。
张楚岚“嘿”一声,憋不住乐了。
张灵玉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肩头被两根旧皮带卡着,旧皮袋拖拉着张楚岚的一大包破烂家当。张灵玉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上提着张楚岚先前不知道落在哪的蛇皮袋。他的百宝袋!张楚岚乐得不行,那里面是真破烂,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能够换馒头吃的破烂!
张灵玉的喉头滚动一下。他说:“张楚岚,你还是去躺着吧。你要喝水吗?我拿了温水来,你喝我这个吧。”
“我去你的。”张楚岚一笑,张灵玉一抖。
“大半年不见,连礼貌都丢掉了。楚什么岚?叫哥。”
张灵玉的脸颊肉提起来:“岚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