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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抽着烟,看徐四把键盘敲得“哒哒”响。桌子的另一边,用三张靠背椅拼成的临时床上躺着个面黄肌瘦小孩。小孩十来岁,眼皮下翻白。还没死,但快了。
冯宝宝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馒头。霎时间,一道黑影闪过,几人都被吓了一跳。
徐四撞翻了烟灰缸,烟灰撒满了键盘的缝隙。
屏幕上还弹着市三院的门诊预约界面。冯宝宝瞥了一眼,从搪瓷盆里拿起一个大白馒头按进黑影嘴里。女孩耸耸肩:“饿急眼了,没撒子事。”
几人看着饿鬼呜呜地咽着白面。徐四捅捅张楚岚:“老张,你这捡商挺高级啊?”
呸,削死你。张楚岚翻白眼:“要不是我爱管闲事,还能被你们骗到这儿来?”
“那倒也是。”徐四乐呵呵的。裤兜震了震。他打开手机,是龙虎山的复德发来的消息。
张楚岚灭了烟,静悄悄地凑过去给小孩拍背顺气。馒头将饿鬼塞得初具人形,小孩别过头,似乎想道谢,奈何嘴巴被塞满了,只能又呜呜地哼了两声。
张楚岚笑,“没事,你先吃,管够。”
他递过去半杯茶,小孩仰头就喝,被热水烫得直打哆嗦。
人是他从龙虎山脚下捡回来的。本来有正事要干,但张楚岚从小是苦过来的,最见不得人挨饿受冻。那晚月黑风高,雨大风大,他也没多想,就改了计划,和冯宝宝一起把人先弄回公司了。
“……谢谢你。”小孩显得很是不好意思。他扎个小揪,脸颊通红,眼睛很亮,长相倒是非常清秀。
“都是小事。还饿吗?饿了继续吃。”张楚岚朝他扬扬下巴:“你叫啥名啊?住哪儿?爸妈呢?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倒在那儿啊?”
“我叫张灵玉。”小孩脸更红了。在张楚岚继续问下去之前。徐四在背后喷出了一口水。
“你叫啥?你再说一遍?”徐四瞪大眼睛。
“你好。据我所知,目前在山下游历的在册弟子仅有一人,法号灵玉,是老天师的关门弟子。请问阁下收留的孩子姓甚名谁?师从哪位?若有人冒领本门弟子身份,本门可立即派人前往核实”
“顺带一提。请不要在任何非龙虎山官方渠道购买符箓,手串、摆件等。官方渠道也别买,都是批发的。”
复德回复道,“不要告诉别人。”
张灵玉眨眨眼,还没开口,眼泪哒哒哒掉了一地。
“我师从龙虎山,天师府。我从小就没有父母。我、我被师傅赶出来了……”
在他哭的时候,徐四凑过来。张楚岚瞥一眼消息,眼睛也瞪成了铜铃。两人就着照片比对:白头发、蓝眼睛、娃娃脸,朱砂痣。除了脏点瘦点,其他特征都和龙虎山那个叫“张灵玉”的小弟子一模一样。
“我靠,你他妈还真会捡。”徐四又捅捅张楚岚,“跟领导说实话,你怎么把这家伙拐回来的?”
“拐你个大头鬼啊!”张楚岚火冒三丈,“他当时就靠在树下!我一碰就往地上倒!你说我拐他!怎么不说他碰瓷我呢!”
说起这个就来气。假如人生能重来,张楚岚用男人的尊严发誓:他再也不会随地乱捡流浪动物了。
人类也算。
不管怎么说,捡都捡了,况且还是天师府的人。在复德回复前,张楚岚把张灵玉带回了他和冯宝宝的家。
天师府家大业大,名望颇高。为了表达尊重,徐四叫人送来了气垫床和干净的四件套。
张楚岚给张灵玉找了套自己的旧睡衣,吩咐张灵玉洗澡后换上。
张灵玉点点头,乖乖地进了浴室。洗完澡后,他坐在沙发上看张楚岚给床充气。
张灵玉并着腿,不声不响地,两个拳头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张楚岚寻思这孩子长得不错,面相也老实,白净得像个小姑娘似的,怎么就就被赶出家门了呢?
总之,事出反常必有妖。不管怎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在这上面已经吃够亏了。
张楚岚抖开被子,转头说道:“可以睡了。”
没有人回答他
张灵玉坐在原地,背挺得很直,只有脑袋垂着,鼻腔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就和自己捡到他的时候那样。
不过当时,这人靠着一棵树,张楚岚一戳就直愣愣地倒下去了,着实给他吓了个半死。
张楚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收回去。他问冯宝宝:“宝儿姐?这小鬼什么路数?”
“炁和你的走向一样。就是脑子好像有点瓜。”冯宝宝歪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
“炁和我的走向一样?”张楚岚问。
冯宝宝点点头:“嗯,你那金光。”
看着张灵玉一点一点垂下的脑袋,张楚岚陷入了沉思。
张楚岚,孤儿,28,磕磕巴巴读到本科毕业。好不容易找到份实习,当了三个月的廉价牛马后,公司因为涉嫌洗钱被一窝端了。张楚岚一分工资都没收到,还差点留下案底。
他身上没钱,租的房子也即将到期。那也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面试了一天的张楚岚正一边吃着炒面、一边思考着过几天被房东扫地出门后能睡哪个桥洞时,在一个冷清的路口旁,他和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撞了个正着。
女孩跪在地上,衣服脏兮兮的。女孩身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
借十块吃饭
张楚岚想了想,转身走出半条街,又咬牙掉头拐了回来。。
“我没有钱。这个你要就要,不吃拉倒。”他将炒面递了过去。
女孩接过饭盒,狼吞虎咽地将剩菜一扫而空。
他们坐在街边。风很大,夜很冷。女孩对张楚岚说,自己叫冯宝宝,也是孤儿,不识字。进城打工被人骗光了钱,如今走投无路,只能靠讨饭为生。
张楚岚问:“你怎么不白天去人多点的地方?”
女孩又眨眨眼:“俺不好意思。”
张楚岚鼻头发酸。他叹了口气,对冯宝宝说:“要不你来我家挤两周吧。”
冯宝宝点头如捣蒜。张楚岚又说:“也就两周哦。两周之后我也得搬家,到时候你自己想办法。”
冯宝宝说:“晓得的。”
“明天我带你去警局备案。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千万不能随便和人回家。”
“晓得的。”冯宝宝说
张楚岚替冯宝宝拿起泡沫板。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他的出租屋走去。他想,自己都这么不容易了。对方是个姑娘,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张楚岚死活没想到。他前脚刚踏进房门,后脚就脑袋一沉,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张楚岚瞪着眼睛,看冯宝宝嘴里咬着麻绳,无比熟练地将自己裹成了粽子。
“我靠!你他妈——”
冯宝宝塞进一块抹布。她的力度掌握得很好。张楚岚说不出话,呼吸却不受影响。
“别动,姐有好差事给你。”
女孩提起张楚岚——整个提起的那种,将他丢进了早就等在门口的一辆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