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已是就寝时分,谢重湖仍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旁看书,他如今既是大昭亲王,又领尚书令一职,开设国子监事务庞杂,方方面面都需要操心。从谢盈那儿离开后,他特意将前朝有关的卷宗旧案都借了过来,准备趁休沐的这几天好好钻研一番。
灯中烛火安静地摇曳,偶尔爆出一两声细微响动,暖黄火光落在谢重湖脸上,将他本就温润清隽的面庞映得如珠如玉。又翻过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仿佛活了一样,蠢蠢欲动,宛如团聚的蚂蚁,谢重湖捏了捏酸胀的鼻梁,知道时辰到了。
他现在目力大不如前,虽有兰月如帮忙调理,不至于睁眼瞎,可夜里用眼久了,看东西便有重影,严重时甚至泪流不止。
虽然万般怀念从前健康的体魄,谢重湖只得与现实妥协,放下卷宗,准备回卧房睡觉。他正要起身,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活像小狐狸撒开爪子狂奔。
想到那人长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和松软的大尾巴,谢重湖唇角情不自禁地上翘,正要请对方进来,不待出声,外面的人直接破门而入,旋风似地卷到身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陆鹤玄半跪于地,双臂环住谢重湖腰身,把脑袋拱在他腹前撒欢儿。
“好啦,瞧你这样,越活越回去了。”谢重湖嗔怪地戳着陆鹤玄光洁的额头,却没将那颗蓬松的脑袋推开,眸光反而愈加柔和,似是乐在其中。
“嘿嘿。”陆鹤玄仰起脑袋,咧嘴一笑,“小民拜见灵王殿下!”
因循前朝旧制,大昭同姓亲王采用单字封号,异姓王则用两字,谢重湖的封号正是灵王。谢盈起初给他拟的是武王,他觉得“武”字用在亲王身上有些僭越,便请求谢盈为他改为“灵”字。文武百官听说后,明面上虽不敢议论,心里却没少犯嘀咕,觉得这位亲王殿下脑子犯了毛病,毕竟“灵”可算不得什么好字,用在谥号上甚至是恶谥。
谢盈也委婉劝过,可一向听从安排的人这回却犯起了轴,若不用灵字,他宁肯不封爵。谢盈无奈之下只得答应,却也理解谢重湖的坚持——他在缅怀一个人,一个生他养他又过早离开他的人。
谢重湖既封灵王,便该按规制修建王府,但他本身不好奢靡,又响应谢盈克勤克俭的号召,便主动提出不必铺张,只将谢府翻修了一下,就当成王府接着住了。
说到封爵,就不得不提大昭的另一位开国功臣,若论功行赏,陆鹤玄理应封为异姓王,但他心里始终过不去一道坎儿,觉得高位厚禄愧对已故的父兄。于是,堂堂前朝国公府二公子,为灭周之战立下汗马功劳的陆将军,如今以白衣之身厚着脸皮赖在灵王府吃软饭。
当然,灵王本人不但没得丝毫意见,心中还甚是愉悦。
谢重湖屈指挑起陆鹤玄搭在自己膝上的下颌,指腹摩挲过对方脸颊,顿在眼尾那颗漆黑如墨的小痣。
陆鹤玄就像一只被撸顺毛的猫,若长了尾巴,此刻定要摇着螺旋上天,他见谢重湖盯着自己不动,遂探出爪子按住对方手背,歪头笑道:“灵王殿下可看得尽兴?”
谢重湖轻嗤一声,拍了拍对方柔软的脸颊,说道:“有几分姿色,起来吧。”
“哼哼。”陆鹤玄得意挑眉,非但没松开谢重湖,反而欺身而上,将那张漂亮脸蛋凑到对方眼前。
“大胆。”谢重湖眼眸微眯,仰脸后撤了一小段距离。
陆鹤玄狡黠一笑,浑话张口就来:“我岂止是大胆,还色胆包天呢!”
谢重湖本以为对方要吻上来,可陆鹤玄却只将鼻尖在他唇边一晃,便主动撤退。他不禁讽道:“这就是你的色胆?”
陆鹤玄却不答反问:“喝药了吗?”
闻言,谢重湖微微一怔,目光飞快投向别处,陆鹤玄见他这般反应,就知此人定是又忘了,要不然嘴里能半点药味儿没有?可还不待说话,他嘴唇就被率先反应过来的人捏住。
谢重湖不顾陆鹤玄“呜呜呜”地抗议,一本正经地扯谎:“才没忘,这就要去……”
他话音未落,指尖却传来柔软潮湿的触感,垂眸看去,只见陆鹤玄张嘴叼住他食指,挑衅地扬着眉毛。
谢重湖拿这又鸟又狐又猫又狗——总之不爱当人,四种形态切换自如的玩意儿没辙,只好板起面孔,佯怒道:“再胡来,信不信把你牙敲下去!”
听他这么一说,陆鹤玄的浑劲儿倒是上来了,直接捞过膝弯将人打横抱起,踹开屋门就跑。
“陆羽仙!”谢重湖挣脱不得,遂用脚跟轻踹对方大腿,又探手去拧他腮边软肉。
“疼疼疼疼疼!”陆鹤玄被揪得呲牙咧嘴,扯着嗓子嚎道,“你再不撒手,我明天就去报官,灵王殿下滥用私刑……啊嗷嗷嗷啊!”
他一路上鬼哭狼嚎,却没舍得将怀里的人松开,直到进了卧房,才恋恋不舍地将其放下。
陆鹤玄揉着微红的腮帮子,瘪嘴抱怨道:“我们殿下真是世上头一等难伺候的人。”
谢重湖挨着床沿坐下,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还不是你先招我!”
陆鹤玄回敬道:“行行行,灵王殿下最有理,你刚正不阿,你君子端方,你守身如玉,我色胆包天,见色起意,五光十色。”
谢重湖听了嘴角不禁抽搐——五光十色是这么用的吗!
陆鹤玄却不接着与他贫嘴,转身出屋,关门前不忘交代道:“等着,先别睡。”
不一会儿功夫,陆鹤玄便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汤药,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役,一人拎着铜壶,另一人则抱着个木盆。
仆役把东西放下后便起身告退,陆鹤玄将药碗递给谢重湖,俯身熟练地脱了对方鞋袜。他试好水温,又将刚切好的生姜片倒进去,才把谢重湖双脚放到水里——兰月如曾嘱咐过,晚上用热水和生姜片泡脚有利于驱寒。
陆鹤玄依次按过谢重湖浮肿的小腿和脚背,见肤上肉坑半天不消,不禁蹙眉道:“你白天干什么去了?累成这样。”
谢重湖浅尝一口药汤,立即嫌恶地皱起鼻子,刚想放碗,就见陆鹤玄眼睛瞪得像铜铃,只得闭气一饮而尽。
喝完药,他道:“能干什么?今日是登基大典,站了大半天,下午又跟陛下议国子监的事,一直坐着没活动。”
听谢重湖提及国子监,陆鹤玄眸光微动,却没吭声,直到把谢重湖双脚捞出来擦干,才仰起脸,笑眯眯道:“我如此尽心尽力伺候灵王殿下,殿下是不是该赏我点什么?”
谢重湖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狐疑道:“你想要什么?”
“嗯……”陆鹤玄故作思索状,忽然一拍巴掌,说道,“哎!那我能否向殿下讨个官做呀?”
陆鹤玄很早之前就推辞了谢盈给他一切封赏,谢重湖当然清楚他这么说绝非为了荣华富贵,便捧起他的脸,调侃道:“怎么,你还怕我堂堂大昭亲王的俸禄养不起你呀?”
陆鹤玄偏头蹭蹭对方掌心,笑道:“话虽如此,但我闲也是闲着,不如找点正经事做。”
谢重湖将他鬓边微卷的发丝捋到耳后,问道:“你想做什么?”
陆鹤玄道:“陛下不是要复兴太学,设立国子监吗?我想去太学做个博士,讲门课,也算不负师父的栽培。”
陆鹤玄敢毛遂自荐,心中自是有谱的,他少时随扶摇君修行,得对方真传,不仅习得一身好武艺,六艺也样样精通,去太学教课绰绰有余。
可谢重湖听后却故意摇头道:“恐怕不成。”
“啊?”陆鹤玄刚要失望,却见谢重湖弯起眸子笑道:“但我这儿有个更合适的去处。”
陆鹤玄奇道:“说来听听?”
“陛下正愁算学无人教授,你不是很会算数吗?不如去算学馆吧。”言至此处,谢重湖清清嗓子,徐徐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如隔六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六秋就是两千一百九十日,应刮目相看七百又三十次。”
见陆鹤玄面露诧异之色,谢重湖柔和一笑,说道:“我身体虽然坏了,记性却还很好。”
六年前,陆鹤玄的祖父,老国公的寿宴上,昔日的陆二公子站在家门口,正是用这番话迎接时为悬镜司左使的谢大人的。
两千多个日夜轮转而过,随口几句戏言竟被谢重湖记得分毫不差。
不知怎的,陆鹤玄突然想哭,又很想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