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鹤玄是被巨响惊醒的,未及睁眼,头痛便率先袭来,他勉强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僵硬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这里似乎是谢重湖的房间。
他使劲揉了揉眼,视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落至搁在不远处的水盆时,断片的记忆才渐渐回笼。他睡着前似乎给谢重湖洗了脚,但然后呢?他躺在这里,谢重湖又在何处?
正当他绞尽脑汁回忆时,又一声相同的巨响打断了思绪。陆鹤玄形容不上来那具体是怎样一种声音,似从大地深处迸发,又似自九天之外而来,如万马齐鸣,又如虎啸龙吟。他敢笃定,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自己从未见过能发出此种声音的野兽,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以及十三州的每一个人,理解声音所传的情绪,愤怒、凄惨、不甘……仿佛一头庞然大物死前的悲鸣。
陆鹤玄挣扎着从床上撑起身体,摇摇晃晃想要下地,奈何四肢酸软无力,脚刚一沾上地面,便狼狈扑倒在地,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好鞋袜,连滚带爬地摸到窗边,使劲一推,却发现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情急之下,他直接将窗纸撕烂,从破洞朝外望去,而后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这场发生在大昭开国前夕,十三州百姓有目共睹的天地异象,被后世史官记载如下:“昭宁光元年二月,天裂于西北,长万仞,阔千丈,光出如电,声若天泣,无云而骤雨。”
狂乱的雨点噼里啪啦打着残破窗纸,陆鹤玄分明站在屋里,衣衫前襟却霎那间湿了个透,但他仿佛无知无觉似的,双目紧紧盯着天际裂开的大口子,呼吸愈发急促。目光所及之处,一道巨大的金色影子升上天际,身量与天上的裂缝相比也不遑多让,观其形貌,竟与太极殿外白玉石柱的雕花有几分相似。
金影现身的瞬间,一个字眼蹦入陆鹤玄的脑海——龙。传说中的圣兽如若存在,便该是这般模样。
陆鹤玄忽然知道谢重湖去干什么了。
心里嗡的一声,从头到脚都麻了木了,他似被无形的巨手迎面箍了一巴掌,险些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尘世再相逢后,他再三逼问,谢重湖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斩断龙脉的代价是经脉寸断武功尽失,搞不好还会沦为寸步难行的废人。当时他为此难过了好久,并暗暗下定决心,无论谢重湖是瞎了聋了还是瘫了,就算成了一个谁也不认的傻子,只要还有口气在,他就管对方一辈子。
只要谢重湖还活着——陆鹤玄的愿望如此简单。但如今看来,以身为刃斩断龙脉的代价远不止于此,否则谢重湖就不会费尽心机把他弄晕了。
他必须去找谢重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鹤玄跌跌撞撞扑到门边,几乎一头撞上门框才止住去势,如他所料,大门也从外反锁,他正想提气将门栓震断,甫一运功才惊愕地发现,往日充盈丹田的内力竟所剩无几。他小时候听师父说,江湖上有种特别邪乎的蒙汗药,只要服下一点,管你是哪路神仙,也只能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
陆鹤玄没心思腹诽缺了八辈子德的谢大人,后撤几步用力撞了一下大门,可除了把自己弹倒在地外,没有起到分毫效果。他摔得眼前金星乱迸,伏在地上干呕许久,才弓着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既然门不成,就走窗。拜谢重湖的的邪门蒙汗药所赐,陆鹤玄不仅无法凝聚内力,头还晕得厉害,走一步退三步,活像宿醉未醒的酒鬼。他甩了几下脑袋,无意瞥见地上盛水的铜壶,便毫不犹豫地拎起把手,用尽全身力气往窗棂一抡。
屋檐下,两个洒扫杂役正在避雨,二人仰头眺望空中盘旋的龙影,啧啧称奇。忽然间,粗重脚步声从背后接近,其中一个杂役正要回头,却被猛然扑倒在地,另一人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有歹人白日行劫,定睛一看才发现,紧压住同伴的正是前不久搬进谢府的陆鹤玄。
府上人丁稀少,仆役们很快便与这位新来的“房客”熟悉起来,陆鹤玄待人平易,谈吐也风趣,大伙对他印象一直很好,可此刻,那素来笑容有加的人却拿出一副搏命的架势,紧扼着杂役的咽喉。
陆鹤玄浑身湿透,蓬乱卷发海草似地黏在身上,脸色比暴雨前的天空还要苍白,他脖颈挂着几道血痕,细看衣袍,也破了数处,手上好些细碎划痕,像被猫抓过一样——这些都是他从破碎的窗棂强挤出来时划伤的。
两名杂役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躺着的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求饶,同伴也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股战战,抖得像筛糠。
“说……谢重湖去哪了?”陆鹤玄松开捏着杂役喉咙的手,血丝遍布的眼睛却始终紧盯着对方的脸,就仿佛那人一旦答得不和他的意,他就要一口将人家脑袋咬下来。
可他准是昏了头,也不想想谢重湖怎会将去向泄露给这些洒扫仆役。
那杂役险些吓尿了裤子,连哭带喊地嚎道:“小小小小……小的也不知道啊!主人七天前就走了,还叮嘱我们不要去打扰您……”
对方后来嚷了什么,陆鹤玄一概不知,全部心神被那个可怖数字摄去——七天,他竟然昏睡了整整七天!太迟了,即便他即刻出发,也……
不行!念头闪过的刹那,陆鹤玄反手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震得杂役蓦地一缩脖颈,仿佛这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
“我一定要找到你……”陆鹤玄顶着红肿的巴掌印踉跄起身,旁若无人地喃喃道,“谢重湖,我来找你了,我马上就来……”
“疯了疯了疯了……”两名杂役惊疑不定地呆立原地,直至那道艳红背影被滂沱雨幕吞没,似一缕残血散在水里。
任何看见陆鹤玄的人都笃定,此刻但凡有人敢拦他,哪怕是皇帝出马,都只有身首异处一个结局。
与此同时,龙影升起之处,谢重湖跪坐在流水似的金光里,长发披散,逶迤于地。眼耳鼻口均在流血,经脉被暴虐的灵气胀得几欲断裂,与分筋错骨的剧痛一并席卷而来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快感。身体似久旱逢雨的树苗,如饥似渴地吞食着丰沛灵气,金色光点沿通身经络川流不息,将皮肤映得愈发莹润洁白,细雪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消融进震天动地的奇观。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又好像无所不能。
咔嚓一道细响,裂纹在春风不渡的刀鞘寸寸延展,只听哗啦一声,玄铁铸成的刀鞘竟皲裂成无数细小碎片,被浩瀚无穷的灵力碾成齑粉。
刀灵应声而出,许是因为吸纳了太多灵气,少女瞳中墨色被金芒吞噬殆尽,双目同木辛夷一样灿然生辉。她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颤抖不止的人,用脚尖踢了踢对方下巴。“小子,这就不行了?”
谢重湖没答她的话,倾身吐净喉中血块,拄着长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将目光投向脚下金光流转的符文。这是谢重湖从未见过的文字,有些像殷周时期,墓穴陪葬品上镌刻的金文,但当世除了拥有悠久记忆的木辛夷外,没人能解读这些文字的含义,在仙道鼎盛的正法时代,它们被呼风唤雨的修士们称为“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