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彻底死了心。
只一瞬,竹青霭便敛去了眸中哀伤,双袖寒芒闪过,滑出一对小巧匕首。“阿姐,我意已决,今夜不是我杀了你,便是你杀了我。”
“好!这可是你说的!秋倚霜怒极反笑,“我不会让你死得痛快!”
话音未落,数道金光便自她袖中弹出,直奔竹青霭要害而去,后者振袖跃起,避过削铁如泥的傀线,姿态翩若惊鸿,足尖一点梁柱,便反身向对方掠去。
二人交手时都不遗余力,衣袍翻飞,真气荡涤,桌椅板凳统统化为齑粉,就连支撑大帐的木骨都摇摇欲坠。金线层层叠叠织就天罗地网,匕首割过犹如琴甲拨弦,嘈嘈切切似佩鸣铮铮,入耳铿锵激然。稀里哗啦的破碎声连绵不断,灯盏一只接一只打落在地,帘帐锦衾皆被点燃,火势熊熊,很快连成一片,两道影子跃动在帐篷的布帘上,似在烈火中舞蹈的鬼魅。
外头很快骚动起来,杂役们察觉家主的帐篷起火,纷纷大喊“走水”,手忙脚乱地提桶灭火,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水根本不够。钟山水道因筑坝截流断了十之八九,仅剩的几条离驻扎地尚有不短的距离,等水打来了,家主大人也该烧成灰了。
帐内的打斗固然激烈,高下却分得很快,雷霆似的锐响撕裂灼热空气,霎那间血色喷溅,几缕烧焦的断发飘散,一道影子如中箭的大雁从空中坠落,将坚实的地面砸得凹陷。
竹青霭挣扎着想从凹坑中撑起身体,可只一动便呕出一大口夹杂碎肉的血,腰背好似断了一样,直不起来也用不上力,极深的裂口从颈侧拉到腰腹,隐约可见森然白骨。
竹青霭仰面朝天急促喘息,但还不等他这口气上来,胸口便被牢牢踏住,鲜血汩汩而出,将那只雪白丝履染得殷红。
秋倚霜居高临下地瞥着他,鞋尖不轻不重地碾着对方涌血不止的伤口。“你的功夫是我教的,你觉得自己能胜过我?”
“自然不能……咳咳……”竹青霭将口中血沫吐净,眯了半天眼才让视线重新汇聚,他越过秋倚霜,将目光投向二人身后氤氲着甜香味的火海,哑声道,“我……一开始就没想着全身而退。”
秋倚霜黛眉紧皱,顺着对方视线向后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她方才一直在气头上,竟没注意到火势已这样大了。思及刚进帐篷时闻到的浓烈香气,秋倚霜脑内似有一道闪电劈过,旋即怒喝道:“你打翻了芳油!”
——那股浓郁的甜香味根本不是熏香,而是故意洒在地毯上的芳油。
芳油顾名思义,即将各类芬芳馥郁的花草碾碎成泥,和雪松树脂一起蒸煮而成,因其制作工序繁琐,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只有达官贵人才有福气享用。竹青霭自知不敌秋倚霜,便提前在帐内淋上芳油,又在打斗中碰翻油灯,故意引火烧身。他很清楚,秋家的主心骨是秋仪与秋倚霜,两人一死,朝廷短时间内很难寻出人来主持大局,筑坝拦渠的工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你!”秋倚霜一把揪住竹青霭的衣襟,拎一口破麻袋似地,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竹青霭!你是不是疯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向来视财如命的戏子,能为素未谋面、毫不相干的人做出这种事来。
竹青霭没疯,反而清醒得很,烈焰旗帜般招展,炽热气浪连绵不断地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手脚好冷,像冻僵了一样。他半睁着眼静静望向秋倚霜,倏然咧嘴笑了。
秋倚霜很想撕了这张如花笑靥,可此情此景容不得她与竹青霭纠缠,若再不走,她真的要和他一起烧死在这儿。
她丢开竹青霭,扭头就走,可刚迈出一步,腰身便被人从后环住。
“放手!”秋倚霜提肘往那人腰腹猛锤一下,骨骼碎裂的嘎嘣脆响紧随其后,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可那双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殷红鲜血不断自竹青霭唇齿溢出,他将下颌搭上秋倚霜肩膀,附在对方耳畔轻声道:“阿姐……你还记得我给你唱的第一首曲子吗?”
“再不放手休怪我不客气!”
骨骼折断与血肉破碎的响声不绝于耳,可不管秋倚霜如何挣扎如何捶打,竹青霭就如长岩石上的地衣似的,牢牢贴在对方后背,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将她一点一点往火场中心拖去。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唱词自竹青霭口中,自他漏风的喉管、破裂的肺腑挤出,喑哑嘲哳,可每个字都咬得那般清晰,分毫不差地传入秋倚霜耳中。
她记得。
这是一折悲情的戏,讲的是英雄穷途,美人末路。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歌声缥缈,像梦一样,直到灼痛将秋倚霜惊醒,她才发觉,火焰已经烧着了她的裙摆。她手中明明还剩一根未断的傀线,只要用这根线绞断竹青霭的双手,绞断他的脖子,她就可以脱身得救。
可直到烈焰将二人的身躯彻底吞没,她也没有,至于为什么,她不知道。
可能……就算是猫狗,养久了也生出感情了吧。
“……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以报深恩。”
浓烟不断涌入口鼻,竹青霭用最后几口气将唱词念完,缓缓倒下。
碧泉先生十二岁始学戏,十六岁名动金陵,二十五岁唱尽一生,死在了台上。旁边躺着的,是另一位主角。
阿姐,你说我的命是你给的,如今我还了你便是,自此两不相欠,来生两不相见。
彻底窒息前,竹青霭躺在火海的中心,仰面望着冲天火柱,忽然想起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日调弦,五徽而绝。五,火数也。看来他的结局,早已注定。
大火点燃了山脚枯木,火龙窜上山去,烧了一夜,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
远方,北府军的驻扎地,谢重湖正在主帅帐内阅读战报,陆鹤玄忽然掀帘而入,将他拉了出去。
“你看。”他遥遥指了一个方向。
当时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五日后,北府军途径钟山脚下,山立在那里,安然无恙,水涓涓地流,泠泠淙淙。
大火过后的废墟中,陆鹤玄找到一枚扁扁的石头,表面黑了大半,不复往日的光彩,但从刻纹能依稀辨出,是枚玉佩——竹青霭贴身带的那枚,也是秋家大小姐赠予的那枚。
玉佩旁边,两具焦黑的尸体紧贴着彼此,不知生前是拥抱在一起,还是厮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