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谈颇耗心力,谢重湖精神不济,在谢盈走后不久便迷迷糊糊睡去,但他毕竟重伤在身,睡得很不安稳,肺腑滞涩憋闷,接回的手臂和腿冰冷如在寒泉冻过,又时常抽痛,仿佛被连筋带骨寸寸碾断,床前窗棂的的阴翳只移动了寸许,他便疼醒了好几遭,却只管咬牙忍住,没有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极轻地响了一声,似有人推门而入,谢重湖本想看看来人,偏偏眼皮沉重非常,几度想要睁开却只是抖了抖睫毛。朦胧间,脚步声近,迥深的香气徐徐飘展,稀里哗啦的水声灌入耳中,棉衾被掀开,断肢接处蓦地一热。身体不禁蜷缩,却很快被温柔地摆平,一双手探入衾窠,捉住他手臂和腿,轻轻揉按起来。
“……”
浑浑噩噩间,谢重湖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个名字。闻声,为他按摩的手停了一瞬,温和地抚过脸颊。
“嗯,我在呢。睡吧……”
手脚暖起来后,痛感也轻了许多,忍痛是个体力活,谢重湖早就精疲力尽,是以心神甫一放松就失去了意识,仿佛坠入很深的梦,沉沉浮浮。
屋内兽烟袅袅,暖意氤氲,屋外山光西落,池月东升。
谢重湖是被毛茸茸的东西拱醒的,脸侧蓬松的触感让他下意识动了动唇,“……陆羽仙?”
回应他的却是一串清越鸟鸣——陆佰万收起乌黑油亮的翅膀,侧身蹭了蹭他的脸,卷来一阵香臭香臭的小鸟味儿。
谢重湖眉心微蹙,吃力地撑开眼皮。帘外月明星稀,窗内灯火葳蕤,一人逆光而立,闻言身体轻颤,缓缓转了过来。
隔着滃然如雾的安神香,陆鹤玄见谢重湖半睁着眼看他,两点眸光飘渺摇曳,昏茫如日暮风灯,仿佛轻吹一下就灭,但……满眼尽是他。
陆鹤玄倏然红了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般心绪压下,走过去把敷在谢重湖伤处的热毛巾取了,又用小匙铲了炉灰将未烬的篆香盖灭,见对方盯着他不动,便道:“安神用的,阿姐说若看见你难受便燃上一会儿,但闻多了对身体有害。”
“嗯。”谢重湖轻点了下头,他躺久了身体麻木发僵,便试着单手撑起身子,陆鹤玄见状忙托着后颈和腰小心将人扶起坐好,还不忘扯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而后也挨着床沿坐下。
心里七上八下,陆鹤玄很想拱过去搂紧他,可对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一时竟不知如何下手。两人相视无话,屋内寂静,落针可闻,最后还是谢重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轻柔地贴上对方脸颊。
“乖了,陆羽仙。没事了。”
他的小仙鹤,一定吓坏了。
果不其然,熟悉的冰凉挨上脸颊,陆鹤玄肩膀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委屈地垂了眼,嘴角也耷拉。那只手比往日还要冷上几分,就连掌心也无甚温度,委屈之余,他忽然生出满心难过,甚至想扑到对方怀里大哭一场。
不过,陆鹤玄终是没有忘记先前下定的决心,强行板着脸把谢重湖的手拿下来,没好气地道:“别扒拉我。醒了好,醒了就吃药,吃完药吃饭,吃完饭睡觉。”
谢重湖不难看出陆鹤玄是故意与自己置气,心虚之余却觉得好笑——按照对方的口吻,自己不像病人,倒像是头猪。
陆鹤玄原是不生气的,一颗心不过拳头大小,装了庆幸和疼惜便没空腾给愤怒了,但此刻见对方唇角隐隐上翘,他心头蓦地涌上一股火气,脸也黑得真心实意,“有力气笑?我看你是好了!”
二人先前相处时,冷着脸训人的常是谢重湖,而今身份一朝调转,他本还不甚适应,可想到这些天陆鹤玄没少因自己担惊受怕,反驳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是被咽回肚中,他适时敛起笑意,低头做反思状。
陆鹤玄的表情并未因此松动——这次险些废了半边手脚,若轻轻揭过,还不知那人下回能干出什么事呢!
于是,他冷着脸出门,又很快冷着脸回来,手中多了一个食盒。在谢重湖的注视下,他一声不吭地将长方小案搬到床上,又取出食盒中的碗碟一一摆好。
“喝。”他面无表情地将药碗推到对方面前。
谢重湖拎起汤勺搅了几下,未及品尝,辛辣呛鼻的热气便使他心生敬畏,念及往后的几月自己八成得每日痛饮三大碗,敬畏之情很快转为悲壮——他向来能吃苦头,却并不代表他甘之如饴。
陆鹤玄见谢重湖迟疑,二话不说就端起碗往他嘴边送,“喝不喝?不喝我喂你喝。”
“别!我自己来!”谢重湖差点儿被吓死,忙将对方端碗的手按下,捧起汤药一饮而尽,又因喝得太急呛到,咳得死去活来,半晌才缓过劲儿。
似怕陆鹤玄再动喂他的念头,谢重湖刚把气息理顺就忙将勺筷都抢到手里,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却把另一人看乐了。陆鹤玄鲜少见谢重湖这般慌里慌张,只觉别有一番可爱,心中火气也消了大半,唇角不觉勾起一丝坏笑。
谢重湖手断了腿瘸了眼睛却没瞎,他太懂陆鹤玄,只一瞥就将对方的小心思瞧得一清二楚,下意识就想怼那人一拳。理想总是美好的,但谢重湖刚想付诸实践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窘境——为了方便换药,兰月如刻意让他左半身子朝外躺着,因此无论他是想打人还是想踹人都得用左手和左腿,可很遗憾,他那侧手脚仍处于半残状态,动弹不了分毫。
怀着虎落平阳的郁愤,谢重湖用勺柄轻杵了下桌面以示警告,可他此刻无法对陆鹤玄造成任何实质威胁,后者自然没将警告放在眼里,反而梗着脖子瞪了回去,眼睛睁得像铜铃。
好你个陆羽仙,你等着!
谢重湖不再睬他,只管闷头喝粥,另一人却再度皱起了眉,“菜!”
好,谢谢你!
谢重湖夹了两筷子青菜,闷闷送入口中,咬得咯吱咯吱直响。饭菜虽都清淡,却不是随便应付,白粥中熬了甜薯,青菜里也炒了肉沫,可他才喝完一大碗药,舌头被毒害得又麻又涩,吃什么都只能尝出苦。
陆鹤玄也不说话,只看着对方吃饭,偶尔帮他夹菜,气氛一度沉闷。谢重湖实在觉得尴尬,饭又吃不香,只好没话找话,“我睡着的时候,有人来过吗?”
“贺识、程颖和赵越来过,见你没醒……”
谢重湖本以为陆鹤玄要说“于是他们就走了”,结果却听对方道:“就都被我赶走了。”
“……”谢重湖不知该说什么好,气氛再度沉闷。吞咽时,他偶尔用余光扫一眼身侧之人,见对方仍然板着脸。
“陆羽仙?”谢重湖试着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诚然,陆鹤玄生了一张极秾丽动人的脸,生气时姿色也不打丝毫折扣,反因冷肃而更添几分凌厉的艶美,虽然都很漂亮,但比起气鼓鼓的陆鹤玄,谢重湖还是更喜欢笑眯眯的陆鹤玄。他不由叹了口气——唉,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后福就是看这人黑着一张脸?
越想越憋屈,谢重湖放下碗筷,拍了拍自己动弹不得的伤腿,无奈道:“我都这样了还得哄你。”
陆鹤玄只一句话就将人怼了回去,“也不看看是谁在伺候你!”
谢重湖昏迷的这些天,兰月如与谢盈虽都一同照看,但毕竟因男女之别多有不便,换衣擦身等私事仍是心细的僮仆在做,陆鹤玄来后便统统包揽下来,而且为防久躺压出褥疮,还要时常帮他翻身。
谢重湖彻底无话可说,确实觉得自己过于混账了,沉默半晌,他将身前的小案推远,隔着棉衾轻拍大腿,温声道:“过来……”
闻言,陆鹤玄身体猛然绷紧,又很快松弛,起初还不动,直到谢重湖好声好气地叫了几次,才别别扭扭地蹭过来,又怕压到对方伤处,只敢躬着身子把脑袋拱进他怀里。
谢重湖右手五指插进他蓬松的卷发,轻捋几下,又顺势覆上后颈,安慰地揉捏起来,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陆鹤玄抿紧了唇,伸手虚虚环住谢重湖的腰身,又小心翼翼携起他的伤手,转为十指相扣。
轻轻按着那几根绵软无力的手指,陆鹤玄低声道:“疼吗……”
“现在不。”谢重湖应了一声,用下巴抵住他头顶发旋,“让你受累了……我在这儿呢。”
毛茸茸的脑袋抖了一下,陆鹤玄将脸颊贴上那人单薄的胸膛,听着他节奏分明的心跳,心情也逐渐平静。
“以后别这样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