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湖与陆鹤玄上去时,在场众人明面上虽不好表露什么,可皆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就连贺识都有些难以直视自家上司这一身的狼藉,犹疑问道:“大人,您二人这是……”
无心为贺识解答疑惑,谢重湖直接了当地问矿监道:“这下面的尸首你们打算如何安置?”
“这……”矿监与太守面面相觑,看神色,他们显然是知道井下情状的。支吾半晌后,太守见谢重湖眉宇间流露一丝不耐,忙抢着道:“谢大人,并非我们不管,只是您也知道,这矿塌过一次,属实不安全,我们这儿的人也没您那飞檐走壁的身手,若为搬死人再将活人的命折进去,那真是不值当了。”
“我不是在责备你们。”谢重湖轻叹了口气,“但总归要有个法子,这样放着不是办法,大灾之后往往紧跟着大疫,现在虽还好,但若不及时应对,一旦有个万一,折进去的人命更多。”
“是是……”太守点头如捣蒜,“我们其实也想了个对策,打算用沙土将这口矿井填了,也算是让逝者入土为安……”
“填了?”陆鹤玄高声将太守的话音打断,满面难以置信,可当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谢重湖时,却见其神色虽然凝滞,却并未有什么举动,竟是默许了这番处置。
陆鹤玄愕然地张了张嘴,本要分辩些什么,可话未出口就噎在了嗓子眼里——他忽然意识到,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太守那番说辞并不全然为了推卸责任,况且即便真能将井下的尸骸运出,那滩腐败得与烂泥无疑的肉.块碎.骨也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连认领尸首都做不到,谈何正经儿安葬呢?
陆鹤玄垂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道理他明白,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多少人的一辈子,就这样草率地了结。
话题在沉郁中结束,矿监又带着一行人在矿上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除了陆鹤玄最初在井底闻到的火药味外,谢重湖并未察觉异状,在无人处他亦问过贺识,他与陆鹤玄下井时,矿监与太守都表现得相当安分,并无异常举止。
线索到此中断,谢重湖只得先领悬镜司的人回了官驿,他们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且水米未进,虽无人敢说,但疲倦之色却是掩不住的,谢重湖治下虽纪法严明,却不是什么黑心上司,一回驿馆便早早地遣散部下让他们各自歇息。
他们回去时言青溪也已休整过来,言大少瞧见那“芬芳四溢”的两人,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你们俩是去掏粪坑了吗?”
二人连解释的机会都未获得,就被言青溪押去沐浴更衣,等达到能会见言大少的标准,已然过了一个多时辰,谢重湖从出生至今从未洗过这么久的澡,浑身上下险些脱了层皮。他与陆鹤玄空着肚子忙了一天,早已饥肠辘辘,又被逼着在水里泡了许久,差点气血不济晕过去,待用过晚饭后才有精力同言青溪陈明今日的经历,只是暂且隐瞒了发觉火药气味的事。
言青溪听罢良久不语,最终只说了声“我知道了”,随后三人各自回房休息,一夜无话。
翌日,三人并悬镜司的官吏一同前往矿区探视在塌方中受伤的劳工,被强征采矿的百姓单算谢家便足有万人不止,为方便劳作,皆被统一安置在矿区边缘的住处。
等到了地方,陆鹤玄远远打量了一遭,问矿监道:“所有人都在此处?”
矿监不知他因何发问,窥着对方脸色谨慎答道:“是,所有人都在这儿,我们为方便管理,将整个灵矿分为十个区域,劳工的住处也划成十个部分,在哪片区域上工,就住在对应的地方……”
矿监的后文陆鹤玄并没有听进去,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由塌败矮墙围起的栖身之所,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不如一座小村子大的地方,竟能塞下万人有余。
塌方发生之地由癸区的劳工负责,癸区位于劳工聚集地的西北角,此间道路狭窄,不容车马通过,矿监带领一行人在林立的茅屋与干枯的老树间穿行,一路上气氛沉闷得异常,不仅陆鹤玄没说话,就连惯爱大呼小叫的言青溪都没吭声。
生在金陵、长在金陵的富贵少爷从未见过这般景致,言青溪近乎生出一种错觉,他走进的或许是一间蜂巢,是一座蚂蚁窝,总之不是人该住的地方,可被押进此地之人,一住便是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他们中的大多数在麻木中孤独终老,繁重的劳役将这些苦工们所剩无几的情感盘剥,只留下一只喘气的鼻子,一张吞咽的嘴,勉强够人活着。
世人常道“情不知所起”,“爱”这一字最难琢磨,但有一点却是共识——“情”不会起于心血的枯焦,不会诞生于苦难的磋磨。他们中有的人来时便已结为夫妇,但也绝不诞下子嗣,因为出生在这里的孩子,他的一辈子也就在这里了。
及至癸区,谢重湖还未进去,眉间就不禁蹙起褶皱,抬眼望去,只见数名被坚执锐的士兵将整个区域封锁,观其装束,似乎是谢家豢养的亲兵。一队人站在众士兵之前,谢重湖第一眼看见最末的谢盈,后者神色沉沉,垂眸不语,他目光从谢盈身上移开,在众人面上巡梭而过,忽见太守站在队伍前方,正与人交谈,神色毕恭毕敬。
恰在此时,与太守谈话的人听见响动转过头来,谢重湖看清对方的相貌,眉毛微微一挑,那人名为谢曜,是谢家此行的领头人,论辈分应是他的叔父,只不过他鲜少回家,谢家人也不待见他,二人并无多少交集。
谢家人应是今早才到吴郡的,令谢重湖颇为意外的是,谢曜来了不先勘察矿区,反而火急火燎地跑到劳工的住处,他不信对方良心发现,抢着抚恤受伤之人。没来由地,他忽然想起昨日井底尸骸衣服上的火药味,但诸多疑点纷乱如麻,一时理不清头绪。
太守见悬镜司一行人过来,忙笑脸相迎,却又不敢冷落了谢曜,一时间忙得团团转,只恨自己仅生了一双眼睛一张嘴。谢曜并不晓得谢重湖与谢庭间的龃龊,却无师自通了见风使舵,谢庭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养子态度微妙,他也便无甚好脸色。
谢重湖却全然不在意,反正在他眼里,这些心比天高的谢家人已与尸体无异,只是早晚的问题,他干脆越过谢曜,直接问太守道:“为何要派兵把守,可是发生了什么?”
太守看看谢曜,后者冷哼一声,将脸别了过去,他只得赔着笑道:“是这样的,前几天灵矿刚塌的时候,那些劳工有的亲朋被埋了进去,一时情绪激动,竟冲进太守府又砸又烧。因人数太多,场面又混乱,也说不清哪个有罪哪个清白,我们便将整个癸区围了起来,以防有人畏罪逃跑,等您们来了再发落。”
“冲撞太守府?”谢重湖神色一凛,“可有人员伤亡?”
“对,这些人被征调前净是些乡野村夫,不分青红皂白大闹了一场,伤了好几个侍卫,但所幸没出人命,就是烧毁了些物什,无甚值钱……”太守正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如何善后,谢曜不耐烦地咳嗽一声,前者忙住了口,讪讪笑道:“我这张嘴真是该打,一说到兴头上就将您给忘了,您是要进去看看,还是直接去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