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撸袖子,从榻上起身,在房门前一靠。院中梨花簌簌,日光透过枝叶。刘二郎坐在树下,面前是一块矩形的柏木板。他已用斧与锛削出了大形,此刻正半伏在木板上,神色专注地用炭笔细细勾画。
李常昭本来想打扰他,逗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刘二郎虽然并无表情,可他细细抚摸木板,专注描绘纹样的模样…
他、他…
李常昭挠了挠后脖子,搜肠刮肚半天,奈何读书少,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他怎么能这么像个活人?
呼吸、脉搏、影子,甚至低头时颈后那一小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如果这都是一场戏,那这位演员未免也太投入了。
满树梨花洁白如雪,有几朵打着旋儿向下落,挡住了炭笔走线的方向,被匠人用手拂掉。炭笔沙沙作响,云纹流畅,从一段到另一段,如水流般蔓延开。
李常昭的心口跳得急如鹿奔,似有一根弦悬在刘二郎身上,随着他擦拭或描绘的节奏晃动。他忍不住按住胸口,力图平静心绪,语气也和缓下来:“你手艺不错,跟谁学的?”
“家传技艺,”刘二郎头也没抬,轻轻吹去板上浮灰,“…不外传。”
得,好一个不外传。李常昭满腔的悸动又被他这句话噎笑了,演得这么投入,纯故意的。
午时膳食是刘二郎做的简餐,胡麻饼配上豆粥、腌菜。李常昭与他同桌共食,发觉刘二郎吃得极少,只喝了豆粥一碗,胡麻饼根本没动,腌菜品上一两口。他的个头都接近八尺了,这般高大的男儿却只喝一碗粥,奇也怪哉。
李常昭看在眼里,没开口问。这两天他多有冒犯之举,此时也不好继续追着问,万一把刘二郎惹急了呢。
过午之后,坊正带着几名水工来了。李常昭安排他们清淤加固,顺便下去看看水道里有没有问题,自己则守在罗春门前。他将耳朵贴上罗春家的房门,试图寻到些异样,人还没靠近,只听一阵隆隆的鼾声。
装睡呢?
李常昭微微眯着眼向门缝里看,侧耳细听。罗春在里间休息,鼾声就是从里面传来的。房内熄了灯,窗户也全部拉上,只能看见他家靠近窗旁的的灶台,再远处就是一片漆黑了。
处处不对劲,罗春这么遮遮掩掩的。
李中候要办事,刘二郎自然也得陪同。后者就这么被李中候用官差的身份施压,逮他过来帮忙。木匠没脾气地靠在井边,手里拿着块小木头,削削修修。
“刘二郎。”李常昭又起了逗弄之心,“你不下去看看?”
“草民害怕,腿软手滑,难当此大任。”刘二郎熟练地回绝,忙着削他的小木头。
李常昭腹诽,拒绝起我倒是咬文嚼字的。
这会儿水工也刚从井里上来,他浑身湿透,稍稍向李常昭行礼道:“李中候,清好了。”
“干的不错,赏你的。”李常昭欣然上前,又慷慨解囊,在水工手里拍下半贯钱,“来来,到这边说说。”
李常昭扶着水工大哥的肩膀,直把他带到远离罗春家的拐角去。水工满头雾水:“中候发现的及时,这水里确实长了绿藻……”
李常昭竖起食指,打断道:“大哥,我在查案,敢问水道里有没有暗道?”
“中候这不是玩笑话嘛,吃水井里还能有暗道?”水工一听就乐了,腾出手去拧湿漉漉的袖子,“这个归义坊的水井和旁边和平坊、大通坊都是相通的。哪有什么暗道。”
李常昭不死心,追问道:“那万一有人偷偷开凿暗道呢?”
万一又像汉王墓那种事,于知涯一伙不也是偷偷开凿墓道?
水工挑起一侧眉头,虽是困惑这位中候问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照答了:“这下头水道相通,真要开凿个暗道,那泥沙、灰土,不就把水都坏了。前一阵也就大通坊前段时间刚清过藻,新水干净一点,哪有人偷偷开凿暗道还能不被发现呢。”
李常昭沉吟了片刻,原地思索起来。没有暗道倒是好事,水井还能照用,影响的范围不广。更能确定怪事偏偏是对着归义坊罗春来的,不波及其他坊间邻里。
如果有人想通过水道潜入归义坊的井,那提前清理水道就说得通了——清理是为了方便行动。李常昭索性再问:“大通坊的吃水井是什么时候清理的?何人提起,几时下井?”
“就是大通坊的吴老板啊,”水工拧袖子的动作顿住了,想得很快,“咱们长安人都知道的那个,革带肆店主,吴光正。几天前记不住了,就是能有七、八日前吧。他说井里有碎沙,家里女眷喝完不舒服,特意叫了四五个人下去通水道。”
吴光正?李常昭呼吸一顿。
他实在熟悉这个人,不如说,半个长安城的老乡都知道他。
这又是巧合吗?还是吴老板和罗春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