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过这手续齐全,地契、家族文书、工匠名册都报备到位,县里已准了。”陈录事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李常昭,“按我看,李中候,这就是个普通的修花园水池。岭南这两年富裕起来了,来关中想修葺庭院,也不算不可能。李中候平日经手卷宗少,别说是万年县,就是长安城里也有富商大贾,动辄叫三五十名工匠,彻夜修缮自己的花园,一干起来也是半年一年的。”
李常昭尴尬地一笑,当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这些年是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李中候若想要细查工事,不妨去京兆府上调工曹的详录。再者,关于陵墓…也要去弘文馆或者史馆问。”陈录事“啪”地一声合上簿册,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衣服和物件,“我要下值了,衙署要锁门,李中候不妨明日再来。”
李常昭见陈录事神色严肃,心知此人不好商量,多待也无用,只好溜了。大不了明天来点卯,顺便查查。他走出值房,踏上街市,檐下迎面吹来一股穿堂风。风劲虽弱,却有一股寒意从李常昭的头顶倒灌到脚底。
这可不是一般的风,绝对是鬼兄!李常昭试探着,在心里呼唤:鬼兄啊鬼兄,你也看见了,我也帮你了,方圆百里哪有什么王陵的盗墓案?
鬼没有答复,下通知一般:“今日已毕,你还剩下两日半。”
总要告诉我,哪里有你的坟茔吧?这天底下坟头那么多,你得告诉我你是哪个朝代的死人,天下死人多如牛毛,乱葬岗还有不少呢,你不明说,老子去哪找。
李常昭抱怨道。
他甫一埋怨完,便觉得寒意像潮水一般向上漫,两条腿都快被冻住,迈步起来极为艰难,仿佛在雪山里跋涉。鬼不仅没有回答,反而有一股更凛冽的酷寒,正掠过李常昭的脊背,令他牙齿打颤,在开春的暖风里瑟瑟发抖。
坏了。鬼兄好像在生气。
“两日。”
鬼无情地落下倒计时,根本不等李常昭恳求挽留,便带着那湿寒的森森冷气消散了。李常昭浑身打抖,饶是这恶鬼消散了,寒意的痕迹还留在他身上。他哆嗦了一会儿,也顾不得旁人拿奇怪的眼神看他,搓着两手,把手夹在腋下,瑟缩着往家走。
李府位于崇仁坊,距离皇城不远。
李怀振此时在院里喝茶,刚撇掉茶沫,就碰上李常昭畏首畏尾地从侧门溜进家门。老将军一看这混儿子一身狼狈,袍子窝窝囊囊地皱着,头发半扎不扎,蹀躞带上还塞着幞头巾,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李!常!昭!”
“阿耶……”李常昭顿时一点气势也无,像扎破的皮球,满脸赔笑,“我下午去衙署了。”
“你,还能去衙署?你能去衙署,我还能去大食!”李怀振撂下杯子,粗糙的大手一拍茶几,“李忠,拿棍子来!”
李忠人如其名,老仆动作麻利,立即双手奉上最粗的实心木杖,这木杖从小打李常昭到大,其威力李常昭是见识得够够了。李怀振单手攥住木杖,起身就要示以家法,李常昭见状拔腿就要从后门跑,孰料被他老子拽着蹀躞带,硬生生拖回了院里。
“阿耶,我真去衙署了!哎哟!阿耶,别打我!我去查工事了,我真去了!”李常昭一边闪躲,一边开始背下午和陈录事查的内容,“陈、陈录事知道我去了!延平门修缮水渠,永宁坊、永宁坊商家扩建后院,我还知道……”
“你知道个屁!”李怀振怒火中烧,刚把棍子扬起来,一看儿子又怂又可怜地缩着,还在习惯性地拿手捂着屁股,顿时下不去手了。只觉得心中生起一股悲愤——他到底是怎么掏心掏肺地给孩子养成这样的。
“唉,我教子无方,愧对祖宗…常昭,你也要及冠了。这些年来,阿耶也尽力了,方圆百里的姑娘一听你这个性格,有哪个想同你成婚的……。”李怀振叹息着,把棍子撂下了。
李常昭见自己卖惨成功,生怕老爹再回心转意,拿起棍子给自己一顿,当即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阿耶,别生气了,你看这个。我今天跟刘晏在街上捡到的,我看是好玉,也无人问领,要不送给圣人讨个…”
李怀振单手接过来,细细端详。这玉成色温润,触手冰凉,湿润得像是泡过水,明显是极上等的料子。其上雕刻的鸟类振翅欲飞,鸟目处镂空了,细看有三足。再摩挲摩挲,上下两端的镂空处都有磨损的痕迹,分明是玉佩里的一块。
老爷子越想越气,顿时觉得是李常昭在路边捡了不想还,把玉往边上一放,挺背站直,犹如一座将倾的高山:“你跟谁学的?还敢私藏古玉?还敢叫我行贿于圣人?!”
李常昭本来喜滋滋的,正觉着自己逃过一劫,只见阿耶抡起了棍子,顿时大惊失色,自己怎么又不过脑子就说话!看来最后也逃不过这一顿毒打了。
“阿耶,不是,听我解释!别、别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