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的树遮掩住刺目的眼光，把庭院里的一切都调和成暗绿的色调，那种暴晒后带来的荒凉感被浓郁不见底的生命力遮蔽。

现在看来不知是真是假的模糊回忆里面，只有裴青岚立在窗前的身影稍微显出一些真实感。

饥饿与困倦占据了方觉夏那时为数不多的生命，把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尽数挤开。

裴青岚说了什么呢？

“你想去看看外面吗？”她问。

那些能够被称之为过往的记忆在仔细回想之时全都模糊不清，一切飞速流走，宛若一条从不回头的线，而这句话贯穿前后，从来都无比清晰。

里外又通过什么区分呢？

方觉夏百无聊赖地想。

“外面会不一样吗？”当年的她沉默良久，低声问。

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也许会。”

什么叫也许？年幼的方觉夏在心底偷偷翻了个白眼。

抱剑打量着这个“裴青岚”，现在把自己抽离出去再来看这段模糊又清晰的记忆，方觉夏在心底轻晒。

她的记忆确实有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这算什么？

封印松开了？

想起之前在相台明长老给出的结论，饶是一向心大的方觉夏此刻也有些头疼了。

虽说之前隐有猜测，但不对劲的感觉一直都被压制下去了。

没想到今日这么一遭反倒把原本刻意模糊压缩的东西放大了。

啧，这么一来，要是想突破乘霄境界，她的主线任务不就又加了一个找回记忆吗？

方觉夏没忍住分神想。

天杀的系统。

不……不对，系统的存在现在也有待商榷了。

眯了眯眼，方觉夏收回视线。奇了怪了，为什么平常没有任何动静的记忆偏偏就在此时此刻松动了？

不过嘛，不管怎么说面前这位“裴青岚”都是很好的老师。

她的剑柔而不弱，道法圆融，与水一道有暗合之意，简直是天选练级对象，拿来切磋再好不过。

先前和对方交手的时候方觉夏就能察觉到她的剑中战意不强，并且你死我活，倒是更像在指点自己。

她那段漏洞多的能当筛子用的记忆里找不出裴青岚会用剑的片段，思及五象禁制有宋长风的手笔，自己的手上的三套剑法都还有未完全领悟的地方，方觉夏的心思活络起来。

又想起那只玄色怪鸟最后留下的话和眼前人的回答。

要问她自己吗？

弯起指骨有一搭没一搭随意敲了几下手中抱着的不知春剑身。方觉夏再次摆出起手剑。

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那就烦请先当一会儿磨刀石吧！她笑盈盈出招。

方觉夏最先用出的就是《止水》前两式。

她用的最熟的就是这两式，细雨出剑绵密，叫人防不胜防；回澜刚中带韧，力挽狂澜，最适合逆转局势。隐隐水声在铺天盖地的冰雪中轻响。

昆仑之后她就没再用过《止水》。最后两式川行与归海需乘霄修为的灵力才能调用，她现在也用不了。但是前四式正好需要更多的实战去磨合与进步。

相比常规剑谱动辄几十式，《止水》只有六式，但简不意味着少。六式剑招简而全、少而深、能派生无穷变化。

细雨，回澜，沉渊，断流，川行，归海。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甘霖化为溪流，自高天归于地；一路奔腾，回澜素波，触石奋出；而后舍我其谁，水出山而沉入地下；明流断绝，暗流续行，卧薪尝胆；此去东行三百里，伏流到此忽复通，平地跳出一白龙；川行千里，一去不复返，浩浩汤汤归海。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问道之心正如此水，一去东流，百折不挠，再无反悔余地。

这是黎的道。

想到这里，一向对灵力最为吝啬的人破天荒开始凭着直觉将灵力送出，水色的剑气四溢，招招凌厉。

第三式沉渊对于精打细算使用灵力的方觉夏来说仍旧算是被动技能，她实在是不擅长主动耗空身体内的灵力。

但上次她也发现了，如果沉渊这一式就只是能在灵力耗空时用出，那便是断尾求生，这一招不该作为一套剑法的第三式，也不应该出现黎作为传承的《止水》剑法里面。

黎也曾经提醒过她，沉渊和其之后的剑式，本身只有在乘霄之后才能用出，但沉渊和断流两剑确实是有可能在第三境前感悟使用的，只不过要看个人资质了。

在昆仑和梅含霜过招的时候她就若有所感，自己在使出沉渊之后灵力并没有耗尽，反而呈现出一种细小平和的流动，似乎原先消耗的灵力也在这种流动中一点点回归。

对于第四境羽化之下的未悟道修士来说，不动用心法就想转化外界灵力为自己所用，简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