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聪明,没有做无用的挣扎。”
带着赞赏的声音忽然从头顶降下。
栗子收回望向被禁锢的天平的视线,无力的手扶在身后的墙壁上慢慢起身,强压下心里沸腾的恐惧后,她抬起满是冷汗的脸,视线颤抖地看向Dio。
虽然是在一片漆黑里,但她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还是依稀看到了他的脸,随即立马想到了不久前在火光照耀中所见的那张绮丽、白皙到接近透明的脸庞。
而此刻,那双凝视着她的,仿佛能看穿她内心深处的橙红色双眼,正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终于正式见面了,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见一面...从那天以来。”
Dio缓声说着,没有流露杀意,似乎还特意收敛了气息,可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不停刺激栗子的感知,点燃她一路积攒的所有不安。
还有当初,不小心触及到他的灵魂后,那被锁定的锥心刺骨的冰冷。
以这些不安为载体,在Dio的注视下,在他那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下,恐惧渐渐拥有了实体,与喉间急促呼吸的烧灼一齐,在栗子的胸膛里轰然炸开,在胃里翻搅起作呕的欲望。
面对这个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本能惧怕的吸血鬼,栗子抠紧了身后粗糙的墙壁,用这点刺痛和全身上下绷紧的肌肉才扼制了身体的剧烈颤抖。
随后,看见他侧身转向了被抓住的天平。
高大的吸血鬼语带好奇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样的替身,这个翅膀也会有用吗?”
说着,他竟顽劣地突然捏住天平背后半透明的薄翼,拉扯了一下。
“——呃!”
冷汗立即从栗子额前落下,背后的蝴蝶骨骤然出现了要被扯掉的尖锐痛感。
好在Dio只是好奇,并没有真的要把它扯下来的意思,很快就松开手将目光重新放回在她苍白的脸色上。
“你感觉到痛了吗,果然只要把替身的手封住,你就无法使用那个能力了。”
“......”
背后几乎撕裂般的疼痛让栗子靠在墙壁上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抬手按住右肩,抿紧嘴唇忍受痛楚,可同时心里却越发惊慌起来。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把她带到这里到底有什么目的?
明白自己已经没有办法逃跑的栗子用力闭紧了一下双眼,心中有无数纷杂思绪闪过,可在毫无办法的绝望中,她最终还是重新仰头,望向高高在上的他。
混沌的大脑里此时唯一的念头就只有拖延,她要尽可能地拖到其他人赶来。
而像是发现她终于有交流的想法了,一直观察着她的Dio用那低沉浑厚的嗓音笑着说道:
“看来你总算是做好和我聊聊的准备了,别紧张,说实话,在你们这一行人里,除了乔斯达家的人以外,我最感兴趣的就是你了。”
“......为什么...是我?”
栗子紧张到声音都沙哑起来。
“因为我对你的能力很好奇啊,自从在那天感受到了你的存在,我就在期待和你面对面的这一天了,我喜欢有能力的人,也喜欢和有能力的人成为朋友,就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航海家,想要将其收入囊中的那种感觉。所以有时我会故意和我的部下提到你,就是想看看通过和他们战斗,你还能否有继续成长的天赋。
“虽然总体保守而无趣,但你没有让我失望,来见我之前,你对你的能力有了新的用法吧?你对我的部下瓦尼拉·艾斯做了什么?放开手脚使用能力的感觉怎么样?很痛快吧?”
Dio挟着笑意的尾音偏头笑了笑,橙红色的眼睛里持续流露出的满意让栗子有些恍惚起来。
不知怎么,望着那双眼睛时,她竟突然没有那么害怕了,尽管呼吸一直急促地停不下来,身体抑制不住地在发抖,可那刻意放缓的声音,满是赞扬的眼神,居然使原本因疼痛和恐惧而绷紧的神经诡异地轻飘飘了起来。
...就像是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正在缓慢地消解她的反抗意识。
不、不对,这样不行...!
就在栗子想要和这种感觉对抗,重新拉回坚定的意志时,Dio突然俯身靠近了紧贴在墙边的她。
“......!”
在栗子退无可退,骤然一滞的呼吸中,如山般庞大的身躯向她倾身过来,然后在这过分亲昵的距离里,Dio垂首贴在她的脸侧,压低嗓音,将那魅惑人心的低沉之语,如毒蛇般丝丝钻入她的耳廓。
“你是个不错的替身使者,杀了太可惜,只要你归顺于我,我可以保证你能得到一切令你心安的东西。”
喷洒在耳边的冷气刺激得栗子微微一抖。
蛊惑的声音仍在继续。
“追求安全感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毕竟人类就是为了克服不安和恐惧,为了安全感而活着的,因为获得安全感,才是人类一切生活的终极目的。
“你不正是如此吗?你的所有行为,永远为他人着想,永远为他人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连生命都可以抛之不顾,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感觉到自己的价值,感觉到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但时至今日你的内心却始终都没有真正得到过满足,很空虚吧、很痛苦吧?既然如此,离开乔斯达他们,到我这里,来为我而活吧,我会给你永远的安全感,我来赋予你真正有价值的人生意义。”
循循善诱的吸血鬼终于宣读完了他的演讲,而被他堵在墙边的女孩,视线也渐渐如他所愿地出现了震动。
轻缓柔和地钻入耳内的声音,此时居然真的化成了一股诡异的安心感,填满了栗子向来空荡荡的胸口。
冰冷的气息随着Dio的靠近更深地扎在了她身上,渗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僵硬到难以动弹,于是这番话语就顺势钻过了停滞的思维防线,好像真有几分道理似的,戳中了她的心窝。
...是啊,她一直都在追求能让自己心安的办法,只有保护了别人时,她才能体会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
可不论她怎么做,无论她怎么想,空虚还是在那里,永远叫嚣着不对、这样还不够,永远压抑她,永远不允许她坦然接受幸福和快乐。
她累了,已经不想再在寻找的路上遭受打击了。
那么...永远的安全感...是什么样的?
栗子不禁被Dio的话吸引了。
真的能够...让她再也不痛苦了吗?
“......”
一旦选择的天平出现了倾斜,被勘破的意志便很快在脑海里溃不成军,求生的本能也同时在身体里叫嚣着臣服于他。
于是恍惚中,Dio的金发似乎无风飘舞了起来,在朦胧的黑暗里好像那传说中的蛇妖美杜莎。
栗子忽然想起阿布德尔曾经说起过的,他独自遭遇Dio时的场景。
容姿美丽、妖异性感,声音让人感到异常安宁,带着一股危险的甘甜,让人不由想要沉浸其中...
因为顺从他会感到安心,而违逆他则会带来死亡。
Dio带给人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他真的能让自己的内心不再空虚了吗?
...是不是真的能就此获得,自己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这样的话——
唇瓣的颤抖不自觉消失,栗子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绷紧抗拒的身体也开始松懈下来。
——那就这样吧...
虚焦的眼眸失魂落魄地垂下眼睫,不再挣扎的栗子犹如骤然被抽走了支撑的藤蔓,逐渐软在了身心诡异的放松中。
可在逐渐朦胧模糊的视野里,她却忽然听到一道极细微的声音在心底说道——
“......!”
Dio的动作倏地一顿,头一次露出了些许怔愣的情绪。
因为那个在他面前无比弱小,离开了替身能力就什么也做不到,几句话就被突破内心防线的女孩,居然在肉芽即将刺入额间之际,忽然用力昂头,狠狠将后脑撞在了石砖墙面上!
咚!
闷响之后,他很快就闻到了血的味道。
“呃唔...!”
这个弱小的人类开始因为剧痛而喘息,因为眩晕而摇晃,她明知道自己拒绝了被种下肉芽就只有死亡这一个结局,却还是反抗了。
而在这短暂的静默里,她又忽然笑了起来。
“...呵呵...呵...”
仰着脑袋的栗子低低笑了起来,凌乱地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很快就和淌出的鲜血纠缠在一起,在脑后凝结成一个个板结的血块。
后脑的痛让她头晕目眩,几欲呕吐,快要站不稳身体,可她此时却很想不顾一切、抛开所有矜持地大笑一通。
因为这太好笑、太滑稽了!
都已经来到这种境地、来到这种时刻了,她的脑子里竟然划过了这样的念头——
——“我还不想死”?
她居然在畏惧死亡!
明明从来就没把自己的命当过一回事,这样的她居然会产生这种想法?!
更可笑的是,唤醒即将堕落的她的,正是心底一直以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