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壁炉火舌微微跳跃,将空气中的凝滞烘出几分燥热,却暖不透苏念暖浑身冰凉的四肢。
她出身苏家,又是苏亦辰的长女,自然对京圈豪门的人情世故耳濡目染,她心思玲珑剔透,从不是不懂眉眼高低的愚笨姑娘。
宋琳琅那一句点到即止的提醒,她只消稍一琢磨,便彻彻底底懂了其中的分量与锋芒。
没有血脉这层遮羞布。
方才她那些无端的指责、藏着戾气的质问,放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宋琳琅面前,根本算不上晚辈的撒娇置气,而是实打实的冒犯与挑衅。
以宋琳琅的手段与心性,有的是办法让她体面尽失,甚至连家人都要跟着受牵连,可对方最终只轻描淡写地收了手,全是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
姑姑只是不和自己一个晚辈计较,不代表她不会动手。
想通这一层,苏念暖心底最后一点不服输的执拗,也碎成了齑粉。
她垂着眸,睫毛被眼泪打湿,黏连在泛红的眼尾,方才歇斯底里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破所有伪装后的窘迫与怯懦。
精致的妆容花了大半,明艳的眉眼耷拉着,全然没了进门时的鲜活锐气,活像一只被拔了尖刺的小兽,连抬头看宋琳琅的勇气都没有。
良久,她才攥着冰凉的指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怯生生地抬眼望向宋琳琅。
“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从来都没想过要和贺铮叔叔在一起,也从来都没在意过那纸婚约?”
苏念暖还是不肯死心,又或是说,她需要宋琳琅一句确切的承诺,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幻想。
她怕这只是宋琳琅欲擒故纵的手段,怕这只是对方拿捏贺铮的把戏,更怕自己所有的喜欢与等待,到头来真的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作为在豪门圈长大的女孩,她见过太多虚与委蛇的情爱,见过太多靠着婚约步步为营的名媛。
下意识便觉得,宋琳琅这般出色的人,不可能对贺铮这样的顶尖权贵毫无觊觎。
可方才宋琳琅眼底的淡漠与疏离,又不似作伪,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不在意,而非刻意伪装的洒脱。
宋琳琅靠在窗沿上,看着眼前瞬间收敛所有锋芒的晚辈,先前眼底那点浅淡的平和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浸着冷意的疏离。
她没有半分安抚的意思,原本清淡的语调骤然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冰的重量,砸在苏念暖耳中。
“我大哥,也就是你父亲,没有告诉你,我是在什么样的环境活下来的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偏厅里本就紧绷的空气骤然凝固,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苏念暖猛地一怔,哽咽都僵在喉咙里,只看见宋琳琅的眼眸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狠厉。
“三岁的我,是从冰冷的深海里存活下来的。”
宋琳琅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念暖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带上了刺骨的凉。
她从未听过家族提及这段过往,更不知道这位突然归来的姑姑,曾有过这般九死一生的经历,此刻只觉得心底的怯懦疯狂蔓延。
“你应该庆幸,我现在姓宋,不姓苏,除了我父母就给我的那份,我不会和你争家产。”
红唇轻启,这句话不带半点情绪,却藏着最直白的切割与威慑。
宋琳琅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暖煞白的脸,语气里添上几分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桀骜,字字掷地有声。
“若我自幼长在苏家,你觉得苏家会像现在一样祥和?”
“我生来便不是躲在人后、仰人鼻息的性子,更不会守着那些迂腐的长幼尊卑,做个安分依附家族的女子。我是要上桌的,是要站在权力中心掌事定夺的人,而非站在台下,看着旁人执掌生杀、定夺一切。”
“苏家的家业话语权、家族主事的位置,我绝不会拱手让人,更不会屈居你父亲之下,所谓的安稳平和,本就不该用来束缚我。”
“我不屑于在儿女情长里斤斤计较,不是我大度,是这点东西,根本入不了我的眼。我的战场从来不是争一个男人、争一个大小姐的名头,而是能掌控自己生死、拿捏自身命运的实权。你心心念念的贺太太身份,在我要争的东西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我如今冠着宋姓,守着新生集团,和苏家无关,和你更无关。我不碰苏家的权,不抢苏家的业,不是我没本事,是我瞧不上,是我有更要紧的东西要守。你该庆幸,我把野心放在了宋家的江山,而非苏家的宅斗与权利的争夺,否则,苏家如今这一派风平浪静,早就荡然无存。”
“苏念暖,你的对手从来不是我,而是你弟弟。”
苏念暖浑身僵住,双腿抑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彻底糊住了视线。
先前所有的不甘、委屈、执念,在上桌掌权的话语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她终于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
姑姑的格局是生死绝境与实业权柄,而她不过是在豪门花园里计较一朵花的归属,二者之间的差距,远比气场与风骨更遥远。
宋琳琅不是不屑于和她争,是她根本够不上被宋琳琅视作对手的资格。
苏念暖愣在原地,耳畔反复回荡着宋琳琅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原本混沌的思绪被骤然劈开,露出豪门内里最残酷的真相。
她自幼被父母捧在掌心,又顶着苏家嫡长女的名头,在长辈的偏爱与圈层的追捧里长大。
眼中只有贺铮与苏家那纸婚约,从未真正正视过苏家内部的暗流涌动。
二叔若不是对继承家业也不感兴趣,全家的目光都聚焦在父亲身上。
更从未想过,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才是横亘在她前路之上,真正要分走家产、夺走继承权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