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才想起来似的,他解开包袱,把钱给他。王草医忙摆手拒绝了,“你的师父们救了整个小霞村,我怎么能收这钱。再说,你一个小孩子能吃多少?我一个人住着也闷,以后我们一起能聊聊天,吃吃饭,我就开心了。那你先收拾,等饭好了,我来叫你。”
徐春凤又点点头。并在心里犯嘀咕:那他的饭量要不要克制一下呢?
到了下午,果然如道长们所说——窗子朝西,夕阳会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晚霞,是小霞村唯一有光亮的时刻。
到了晚上,也果然如他所想——他睡不着。
风清也如约来看他了。她推门进来时,他正裹着被子蜷在床角。
“小世子殿下,我给你唱歌好不好?我小时候睡不着,我阿娘就总是这样哄我。”
徐春凤往旁边挪了挪,给风清让出了一点位置。
床榻轻微下陷,她的声音也轻轻响起:
“星宿咧,到门东
炊烟歇咧,月打笼
月光晃轻轻,阿宝眼睛闭
风婆打呼噜,云被盖肚脐
小舟小舟摇啊摇,摇到星河洗桨梢
浆梢挂个月亮船,载着阿宝梦里飘”
她一边唱,一边轻轻地拍他被褥。
而这首童谣,竟然就是狗儿的娘哄狗儿时,总会唱的那一首;是他作为隐姓埋名的北燕人,从来没听过的那一首。
徐春凤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风清没听清。他不想再说第二遍对不起了。
“……谢谢。”
风清微怔,而后笑意浅浅温和,轻拍着他。
“我娘从没给我唱过歌谣。”
“……”
风清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这种话。
身为静慧大长公主与扶阳郡王遗孤,他是天家贵胄,身份异于常人的尊贵。自古尊卑有别,纵使身在方外,亦难脱俗世枷锁。云清可截然训斥他,或许是拥有比他还要贵重的身份,而她不可以,更不能肆意评判皇家。
——徐春凤当然也感受到了。他感受过太多次了。每当他说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话,那些他以为很正常、但大人们觉得不该从孩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气氛就会变成这样。
他忽然再度心生歉疚,于是又开口,“……如果以后我有孩子了,我就知晓该如何给他唱歌、哄他入睡了。”
听九岁稚童说出“以后有孩子”云云,着实荒诞。但这一刻月光悄然漏进窗隙,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干净而安静、神情认真专注的面容上,这一刻,他只是个心性单纯、甚至细腻的孩子。或许他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不通世事。
“小世子殿下,圣上为何将你送来清峰观呀?观中清苦,你本该在宫中无忧无虑地长大才是。”
“宫里的人……都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小世子性格纯率,并无算计。何况你还是圣上亲封的扶阳世子,日后还要袭爵的……”
——这种话他不应该说的。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在博取同情,在说“你们快来喜欢我”。但他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说,他不怪任何人,不喜欢就不喜欢,这很正常。他也没那么喜欢自己。
徐春凤默默地听着风清安慰他,也许是他误解了、也许没有他想的那么糟……他应该接受这些解释,顺着这个体面的台阶走下去,大家就都好过了。可以说“也许吧”,或者什么都不说,这个话题就过去了。但他没有。
他不想再装了。不想再假装抛弃他的母亲是有苦衷,不想再假装南朝皇宫是他的家,更不想假装这什么小世子。他只想做个有爹有娘,有人给他唱歌谣的孩子——可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么难?
“皇宫不是我的家。她也不是我娘。”
“……”风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唱起了歌谣。
她的歌声轻缓,像风过湖面,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和着烛火微微的噼啪声,被褥窸窣的摩擦声,令人昏昏欲睡。
“如果我不是小世子殿下……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风清的手停在被褥上,维持着拍打的姿势。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在为难。
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被小孩子的一句话堵住了所有的路,于是选择了绕开,选择了沉默,甚至大发雷霆。
最终风清没有回答,在她看来,她只是微微停顿,又继续唱起了童谣。
大人们总是有千奇百怪的自圆其说,所以他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
轻缓的歌声中,徐春凤渐渐有了困意。
他的手指不再攥着被角,呼吸变得均匀,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深浅,眉头也舒展开了……他快要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他模模糊糊地想:他知道风清对他的好,也许有一半是因为他是小世子,也许全部都是因为他是小世子。他知道如果换了身份、换了处境,换了所有的一切,她也许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这些他都知道。
但那又怎么样呢?
此时此刻,有人在给他唱歌谣,有人在轻轻地拍他的被褥,有人在他睡不着的时候来看他,有人愿意在一句无法回答的问题面前选择留下,而不是转身离开。
哪怕明天醒来之后,他依然是那个不会打结的小世子,那个认陌生人当爹娘的孩子,在等待着,永远不会来找他的母亲。
月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慢慢地挪到了墙角,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斑。
哪怕这些都是假的,至少今晚,有人给他唱了一首歌。
他也依然贪恋这份温暖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