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
“何为□□瘟?”
“是一种受风温邪毒、壅阻少阳经脉引起的时行病,因此称作热毒壅盛证。最明显的外部特征便是发热、面红目赤、耳下腮部漫肿,因此又称作痄腮。民间叫它□□瘟,是说肿起来的样子像□□鼓腮。”
玄阳的语气老陈又沉,不像道士,反像个在医馆里坐了一辈子冷板凳的老郎中。
“孩童骨软,那一家人,两个孩子尤其明显,腮帮都肿得亮堂堂的。此病并不致命,但久拖会诱发其他并行病症,便存凶险。唯一点,此病到最后,会致咽红肿痛、张口咀嚼困难,连粥水都咽不下。很多染了□□瘟的穷苦人,尚未被病痛拖死,便被饿死了。大多也都是饿死的。”
火光映着岩壁,忽明忽暗。洞里静了一瞬,只听得山风穿过枯藤,簌簌作响。
玄阳接着,“若治起来,好治。柴胡、黄芩那些寻常草药,内服减症,外敷消肿痛。完全治愈,难。时行看似传染,却非疫病,季节只是诱因之一。那些富户、寻常人家,开春可自然痊愈。而这些人,若不救治,则熬不过春。”
“时行病,说到底,是穷病。”
“这深山村野,怕是寻常草药都未必凑得齐。白日里我看过王草医家的药柜,空的比满的多。他平素采的几味山草药,治治风寒腹泻尚可,对付这瘟毒,差得远了。我们从山上带下来的药,只能治标。若治本,未必够。”
云清:“药的事,我会想办法。先治着看吧。”
“也只能如此了。既介入了这因果,救他们一程,日后,便看他们自家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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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小霞村的老槐树下支起了药摊,泥炉成列,炭火微微。
玄阳坐诊,云清、虚竹帮忙分拣药材、看守药炉。药香随白烟弥漫开,缠绕着老槐树苍老的枝干,也萦入每个闭门张望的村民鼻尖。
不知哪家的孩童误跑了出来,云清上前,试图哄孩子叫大人来——结果他登时被她一身黑吓得啼哭不止,拔腿一溜烟跑了。
她第一次对自己鹤氅黑袍的审美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要不我们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换身白衣来?”
直至晌午都再无人出现。槐树旁也正是王草医家。他给道长们做了午饭,几人道谢。他们正吃着,他便领了几个村民来。三人大喜,一一替患者诊脉,开方。
有了好的开端,口口相传,来看病的村民自然多了起来。
三位道长日出而摆药摊,日落而收药摊。转眼七日之期已至,他们再度登门时,那瘸腿男人的媳妇已能勉强起身,在灶前缓慢走动;两个孩子中,大的那个也在院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原本沉疴困顿的家中,透出些许生气来。
最凶险的莫过于那老翁,服药七日,咳症有增无减,日日痰中带血,家中已经有准备后事的意思。
玄阳替其诊脉,情况仍不容乐观,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临别时,李观棋意外看到,中年男人从檐下一个旧窖缸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只粗陶碗。一问方知,是数日前的那碗药,他没舍得喝。
——可这药早已变质,是万万喝不得了。男人便说,他一家六口都受了救命大药,日日领十二碗,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求了;又把他的棺材本掏了出来,这回说什么,也不肯再收回去了。
玄阳只管救人,哪管人情推辞;云清年纪轻,这男人岁数该算她长辈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因而只有虚竹——他稳稳拿过男人手中的药碗,在男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手腕一倾,直接一把将那浑浊变质的药汁泼洒在泥地上。
男人的想要阻拦和心疼,都在那来不及脱口而出的“别”音中。
他望着渗入泥土的药渍,嘴唇翕动,眼泪也跟着滚了进去。
虚竹才接过那瘪瘪的粗布包,道,“这钱我等收下了,还请你每日按时来取药。否则这银钱我们拿着,也不会心安。”
男人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也为三人提了个醒。他们想起在询问“家里几口人”时,几个目光闪烁、言辞不流利的村民。
若一户实有三口,却报五口,多领的那份药,便可囤积下来以为继。人心如此,关乎生死存亡,谁不想为至亲多留一线生机。
而他们既无村籍名册,更无力挨家挨户核实人口。若强行查问,只怕这刚刚艰难建立起来的、薄冰般的信任,顷刻崩塌。
于是三人想了个办法——宣称因时气变化,药方已紧急调整。新煎之药,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服下,否则不仅药性全失,更会转化剧毒,伤人脏腑。并且将这消息传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囤药是最危险而无益之事。
这很快就影响了一些村民,有说他们收了东户西家的钱,偷偷卖方子给他们;有说他们不愿交出药材,定是为日后大捞一笔;还有说这药根本无效,甚至有毒,他们是来兜售符水的江湖骗子等等。
然而公道尚存人心。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一日日地好起来、看着亲人一日日好转,卧床的渐渐能下地走动,咳喘的平复了呼吸,发烧的也退了热,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有惭愧,也有感激。甚至有人道:“人家是来救咱们的,你就别找茬了。更别讹钱了!”
一语道破,众人先是愣怔,旋即哄然大笑。
人心若信,便生无量力。
须教人们深信可救,方能同心协契,续此生机一念,才得轮到,药石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