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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贰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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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陶罐,罐体还残留着灶火的余温,揭开盖子,里面是蒸得软糯温润的山药,散发着朴素的甜香。他烫得勺子送不进嘴里,却还要执拗地往进送。

“眼下正是春寒反复的时候,小世子殿下,你洗漱一定要烧热水,夜里门窗关紧,被子盖好。时行病不比寻常风寒,一阵风都可能将病气带来。这段时日不能往外跑……就算真想走,也等这阵过去了,天气暖和一些,好不好?”

徐春凤呆呆地点了点头。

他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他想跑的。他分明把一切都藏在他不懂事的表象下,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他打算逃跑的真实意图。

待风清走后,他又反应过来了一点——山下时疫,果然险恶。

徐春凤的眼睛一亮,要是……他想,要是这场时疫,能让他们都回不来,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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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穿过林间,卷起零星的尘埃和碎叶,朝着小霞村的方向,悄然流去。

横贯小霞村的主街道冷冷清清,泥土路的缝隙钻出寂寥的荒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仿佛正迫切等待着他们,踏入这片未知的迷雾。

三位道长以方巾覆面,步履谨慎。越走进,越听见高热者的喘息,接连不止的咳嗽声,在街巷间回荡。

“情况不好,但,不是疫。”

玄阳望闻道,“须入户细察,根据具体症状施治,切忌一概而论。”

村民们乍然看见三个外乡人,皆警惕不安起来,再一定睛——腰佩太极八卦,身披黑鹤氅,分明是道士打扮。

可……他们的面上全都严严实实蒙着面巾,那架势,仿佛他们害了什么、什么瘟病一样。有些深埋心底、谁也不愿认的恐惧,就这样生生被勾了出来,再也按不住了。

“大娘,我等是清峰观道士,略通医术,可否容我们……”

“走、走!”

“滚开!滚啊……!”

连吃数个闭门羹后,巷中一扇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步履踉跄地迎出来,脸上尽是枯槁里透出的急迫,二话不说便将三人往屋里请。

在他们即将进门之际,邻户忽然探出一张脸:“别进他家!瘟病就是从他家起的,老的小的早不中用了,进去也是白沾晦气!真是害人精!扫把星!”

男人脚步一顿,背微微佝偻下去,脸隐在屋檐的阴影里,灰败沉默,任由邻居咒骂,既未回头,也不辩驳,只侧身将门推得更开些。

三人对视一眼,一同踏入了昏暗的屋内。

一股混着草药苦味与病体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土炕上并排躺着五人,从白发老叟到总角孩童,皆是面颊烧得通红肿胀,呼吸急促不匀,喉间滚动着沉重的痰音。

玄阳在炕沿坐下,三指搭于老叟枯瘦的腕间。片刻后,他眉峰渐锁,示意云清上前同诊。

而李观棋立在门边,半步未动。

那双平日拈诀起卦、画符布阵时无比从容的手,此刻正藏在袍中,指尖冰凉而无动静。

她不能。她清楚地知道医道不比术法,差之毫厘便是生死。她想起自己那半通不通的医理,药典上字句的模糊,看到眼前这些人沉重的呼吸……她不敢。

“云清。”

“……”

李观棋最终迈了脚步,执起孩童滚烫的手腕,凝神道,“……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略显空虚……乃正气已伤,热邪深伏之象。”

“不错,此老丈之脉,浮数中更兼细弦,如按琴丝,紧绷而少柔和,是年高津亏,肝风内动,热扰心神;此媪则脉象滑数,如珠走盘,显是痰热胶结,壅阻肺络;而此妇与此二子,脉搏洪大而数,搏指有力,如波涛汹涌,是正邪交争最剧之时,洪大之下,渐露躁急散乱之象,恐热极生变,将耗气伤阴。”

二人将五人脉象一一把过,确认无误后,玄阳道,“虚竹,记,此症乃风热疫疠之邪,壅遏肺卫,灼津成痰,内扰心神。治当清热解毒、宣肺化痰,佐以透邪扶正。”

他自随身布袋中取出针囊与脉枕,“云清来辅我定穴。先取大椎、曲池、合谷,泻热透邪。”

待道长们施完最后一针,中年男人从柜角深处取出一个瘪瘪的粗布包,双手捧到众人面前,“仙长,这是我留着、留着的一点后手。钱少,您别嫌,千万收下,求您救救我家人……”

虚竹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道,“不必。我等不收钱财。”

男人闻言登时红了眼眶。玄阳从药箱中取出一叠黄纸,一边提笔蘸墨,一边嘱咐,“现下针已行毕,气血初通,但毒邪未清。你需每日以艾草熏灼屋室,所有贴身衣物须用大锅沸水蒸煮半个时辰。碗筷杯盏等物,须在火上烤过,或以烈酒反复擦洗。”

“约莫一个时辰后,我们会把汤药送来。务必记得,洁净之重,犹胜良药。”

男人双手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布包,泪水涌出,“谢谢、谢谢仙长……”

“敢问村中草药堂在何处?”

“哪有什么草药堂啊,”男人用袖口抹了把脸,“我们村里就一个草医,姓王。平日里头疼脑热,都去他那儿讨把草药。可这回的风寒实在厉害,他治了好几户都不见好,大家就……就都怨他,他就闭门不出了。您顺着这条路往东走,看见老槐树后第一家,土墙矮院那户便是。”

“多谢。”

离开时,村民对他们更加避如蛇蝎。

玄阳独自前往王草医家里借灶熬药,云清与虚竹则背着艾草,挨家挨户将其悬于门扉。一圈走下来,小霞村不过二十三户人家。

朝廷对村落的管辖,行“乡里制”,即百户为一里,五里为一乡。若不足百户,则可数村合为一里,或小村附于大村,方能入册缴赋,能设里正,能自治、能征调,才乃朝廷所识之民,亦属朝廷人口所系之重要基层单元,必会引起官府重视。

而小霞村,是被遗忘在青峰山脚下的苔斑,渺小、僻远,与邻村亦隔数里荒径,前后无人烟,唯青山河道,连税吏亦常绕道而过,任其自生自灭。

二人分发艾草完毕,找到王草医家时,玄阳正与他交谈。

有了先前救治的记录、药房,再加上得知村里仅二十三户的规模,玄阳心中稍定,道,“若控制得宜,药材跟得上,则八成把握。人要再多些,药缺时耗,流传迅速,人心浮动,便难说了。”

二十三户人口,不知于小霞村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药成后,云清与虚竹携药返回那户人家——那男人竟将整捆艾草都点燃了,浓烟滚滚,熏得左邻右舍一片骂声。

见送来的药竟有六碗,他怔了怔,“这……”

“你也要保重。”虚竹轻声提醒,“你若倒下,便无人支撑这个家了。”

男人再度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虚竹扶起床上意识模糊的老翁,云清舀起一勺药汁,缓缓喂入,老翁偶有呛咳,药汁仍一点点咽了下去。

待男人捧起药碗,正待喝时,忽然传来急剧一声呛咳——

老翁浑身剧颤,猛地向前一倾,顷刻间,一口浓浊的暗红脓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不偏不倚,正正溅了云清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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