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走个流程,可偏偏这一次,在这一来一回的鸡毛传信之间,南军错失了足以决定成败的战机。
大军只得整装回京。一路白幡如林,纸钱漫天飞舞,丧仪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洒满长街。
入皇城后,先帝率百官素服祭奠,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出征数月未建寸功,却还要向天下昭告驸马如何为国捐躯、英雄无双。偌大一个军中,竟无一个懂变通、知时机之人。先帝胸中不免郁结,积着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浊气。
而静慧公主骤闻噩耗,不顾拦阻地闯了进来,扑伏在棺椁之上嚎啕大哭。先帝心中怒意瞬间被引燃了——他觉得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至少应该理解他。丧仪结束后棺椁自会送入公主府,就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么。从小到大,千依百顺,竟还是养出来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先帝盛怒。静慧公主如傀儡般呆坐当场。而那时拦住她的,正是后来在大殿上说自己“沐猴而冠”的先太子萧烨。
此后,公主终日以泪洗面。先帝纵是想与她说什么,见那副哭哭啼啼不争气的模样,也心生厌烦。
在任何人都未预料到的某一日,春光平静,静慧公主自缢于府中。
公主卧房中所用绫罗锦缎,皆为御赐,质地柔软异常,极难勒死人,她是活生生将自己吊死的。肌肉痛苦癫狂地抽搐,神情平静麻木似傀儡,第一个开门撞见的侍女,已然疯了。
公主与驸马双双殒命。而大南自开国便有死后追封的惯例,对功臣、宗室、外戚追封高爵以表哀荣,既显恩恤,又不享特权,朝廷乐意以此示恩。驸马又恰好沾了先帝思念公主的这份光,且生前立有军功,于是被追封为扶阳郡公。
慰的,是女儿的在天之灵,又或者,先帝心底那一点蚀骨的愧疚。
又一场皇家悲剧,又一脉皇室血脉断送,因是位公主,便连一场像样的风波也无,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而如今,徐春凤所顶着的,正是这位死后追封郡公的徐驸马,与随之殉情而去的静慧公主,于世间所留遗孤之子的名分。
这个身份,有父,父已故去;有家,家为空;有爵位,却无盘根错节的族亲缠绕。甚至,徐春凤的生父姓徐,驸马也姓徐。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天意要这个孩子,以这样无牵无挂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留在南朝,得一世安稳无忧。
“朕惟天道恢弘,化育万物;人道明理,敦敎为本。扶阳世子聪颖灵慧,勤勉好学,既有仁爱之心,又不失少年锐气,实乃璞玉浑金;然念其质禀素弱,血气未充,今特命往清峰观暂居,冀藉名山灵气,以资颐养之方。”
“尔清峰观,秉玄门清规,道法渊粹,德润四方,为世所钦。特命尔观谨承教养之责,以正道典训导其心,以玄门清静养其性,俾使知书达理,明德守义,望尔其慎之、勉之!毋忽朕命!钦此。”
李观棋俯首接旨道,“清峰观观主云清,携清峰观众弟子,恭聆圣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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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既下,教养之责便牢牢地扣在了李观棋肩上。
一众侍从想要留下,通通被她以“观内不养闲人”的名由拒了,至此,徐春凤就正式留了下来。
自古皇子皇孙犹如一棵大树上的枝条,末节凡多,只待三岁看大,七岁看老,谁才能真正开出叶来——然这已大大大的九岁小儿,着实出色。
其性格主修一个乖戾浮躁、喜怒无度,不懂人言,更爱咬人。
一发怒便小脸涨红,气得通体红粉,像个小猪仔,动起手来又像只小狗,总之是某种幼兽;其领地意识也相当强悍,若有谁想要靠近他,必然会遭受到沙包猪猪拳、无敌猪蹄脚法、锋利虎虎牙等攻击。
徐春凤已在观里住了足七日,李观棋才发现自己当初让他近身,是多么一个未经深思熟虑的决定,因而她至今没靠近过此子住处,每日仅一碗清粥,等他饿没力了,再跟他论一论理。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一个人生如——此——不幸的孩子的意志力。他宁肯饿昏在屋内,也不愿服一句软。
为其把脉时,李观棋发现他是水土不服引起的高热,还夹杂着轻微腹泻的迹象。
她拿了些几日前采的草药,发现有几味尚缺,想着也不要紧,熬着熬着再加进去便好了,这就同做饭是一个道理,缺什么加什么,全凭那一把的感觉。
李观棋是个全职道士,做人却很业余,粗通医术没多久,好在这是她的观,大家苦不堪言也只能给她折腾,而她毫无愧意地表示:“莫要看贫道这副药会不会把尔吃坏,要看尔能否算到自己是好是坏、是生是死,实乃锻炼诸道友卜算推演之能,此乃贫道苦心,妙哉,妙哉。”
清峰观道众约百人,道长唯三人,风清、虚竹、玄阳。其皆为身怀一技之长的高人,入观考核以震惊到观主为准,故非她的徒子徒孙,顶多算搭伙关系,因此该三人并不买她的账。其中最精通炼丹术,也最是简傲绝俗的玄阳甚至说:“炼丹中勿扰。另,云清子,你再把你的自制土药方拿过来侮辱我,我就掀了你的观。”
而招高人们进观,李观棋也是有私心的——她今天去这家偷师,明天去那家偷师,慢慢地,她这小小观主,不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云清道人、云清山人、云清真人、云清仙人了?
理想和现实,都很美好,所以养个孩子,简直易如、反掌,不在、话下。
两日后,粗通医术的云清亲自去请了精通医术的玄阳。
去时他正炼丹,展示出了自己胳膊上刚刚结痂的血褐牙印,以作回应。云清见好言好语劝不动,直截道,“你总不能眼见我将那孩子治死吧!”
徐春凤被她治得昏迷不醒,高烧不退——毕竟是一条人命,玄阳当然还是去了,望闻问切一番,诊出水土不服、食物中毒,席地而坐写方子。
风清、虚竹随后赶来,几人便在院子里讲起了话,皆是对她的苛责和小世子殿下的担忧。
先前小世子疯狗一般见人就咬,若不是云清说“都别管,此小儿有狂犬症”,且是别人越关注、越阻拦,便闹得越疯,诸道长必定都要拦一栏。他们都相信云清的“自有办法”,虽说云清老不着调,却有分寸。何况三道懿旨、一道圣旨,云清是很惜命的人,不可能真将这皇亲贵胄折腾出毛病来。
——亏就亏在又信了。如今不过九日,人就成了这副模样。
风清焦心:“小世子殿下身娇体贵,若真出了什么事,该如何向天子和太后交代,我等又有几颗脑袋担待啊!”
虚竹亦表示:“南北饮食习惯、风土人情截然不同,观主,你这么饿一个娃娃,是不是太惨无人性了点?”
就连忙着写方子的玄阳也能腾出嘴来:“看看这满院栽种的花草,我一来就见被扒光了,你是睁眼瞎罢!”
“…………”
“莫管莫管,都走都走。”
李观棋难以解释,只好行使观主特权,将人都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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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玄阳的方子,翌日天不亮,徐春凤的高热便退了。嘴里呓语着,似梦魇,后又归于安静。
李观棋为他诊脉时,脉象虚弱却平稳,是睡着了。
煎药间隙,她顺手洒扫了屋内。徐春凤的随身之物寥寥,除衣物外,仅薄薄一本草纸册子、一只炭笔。册中夹着两张叠得方正的字条,旧的一张下笔豪婉,上书:
“春风”
是这个孩子的新名字。而新的那张,是圣上的字迹。他将“风”改成了“凤”。
世人都怜,稚子无辜。
他会惶恐吗?惶恐自己的真实身份被发现。而他根本不懂怎么圆滑、伪装。
再顽劣,终究是个孩子,一旦沉入梦乡,敛起所有防备、戒心和张牙舞爪,安静得像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抱着胳膊,将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才能护住所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