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谁。
正月十五,得占艮卦,双山重叠,止,意味着那一日,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面。
而此刻,此地,他止住身后宫人,独自一人向她走来。
殿下依旧那样年轻,他的容颜仿佛自十年前就凝驻了。风拂过他,不会将他身上的大氅吹成臃肿的棉筐,反而飘飘然如携仙,让她得以一睹圣人之天姿,皇权之引诱。
她终于回神,拍去周身积雪,雪尽又理衣拂尘,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得整洁、端正。
“观棋,不跪了。”
而他就这样轻易一句,又打破了所有她预备的礼数、规程,让她的思绪漫成一片茫茫雪白。
“你竟然来了……”
“你在等我,我怎能不来?”
“大雪封了路……”她为自己辩解。
“知你今日走,朕定要来送一程。风雪拦不住朕。”
萧铮抬了手,将一直护在怀中的花束,轻轻递到她眼前。
那花束看起来新鲜而简单,用一根草叶匆匆系成。观棋伸手去接,人体温热的暖意,大氅裹挟的热气瞬间侵蚀她——但花儿脱离了庇护。
纷纷扬扬的白雪很快落上花瓣与枝叶,融作莹莹露珠。她垂眸望着手中秀丽的花束,唇边眉眼具浮起淡淡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模样,比通体粉白的小兔更显乖巧。
只需稍一抬手,便可拥她入怀,或是将大氅披于她身,那令人忧心的寒气便能被尽数裹暖。因而他没有这么做,也永远不会这么做。
“少时曾与你约定,要一同看尽三江四水,走遍海角天涯,看过那宫墙之外的山高水阔、清风朗月,此生才不算辜负——朕不想,亦不愿做违诺之人。如今朝局未稳,流言四起,朕不敢,不敢辜负天下苍生。朕需要你,替朕在民间立起威望。观棋,朕向你道歉。”
她低垂着眼,摇摇头,似是在说,能够体谅他。
她一直如此,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害死了她的至亲,她也能够体谅他。
“玉京数年不逢雪,你一走,便落了这场大雪。朕本想吟几句伤冬的诗,可玉京人鲜少遇雪,见雪心喜。今日早朝,史暮说瑞雪兆丰年,定是天降吉象。”
“史大人可还安好?”
“好。只是在朕面前,和从前比,总归是略显拘束。”
“圣上如今是天子。终究须避人耳目,不可令朝野知晓,臣民也难做。”
“若论臣民,史暮在朝上提起雪兆丰年,朕当时便想,若你入朝,想来说的,也会是这一句。”
“那我说的会比他好听些。从前在王府,我也算他的小师父。”
萧铮的笑意淡而温柔,眼里映着浅浅的光,“观棋,最后再为我,请一卦辞吧。”
“卦辞无外乎是些吉祥言语,圣上想听的,我一一做给圣上看。待天下平定,待你成为圣主明君,我会亲手为你撰写祝文愿书,定要写满千万字,让南朝再大的石碑,也刻不尽。”
她静静注视着他温润的笑颜,轻声道,“……小七哥哥,这天下,我们一起看。”
“观棋,别这样唤朕。”
可她不请罪,只低眉浅笑。她未梳发髻,总有青丝纷乱,萧铮垂在身侧的手因克制在轻微发颤,“虽存遗憾,大南亦有碧水青山、西子湖畔,也替朕好好去看一看,这外面的天地。”
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他越来越盛放的笑意中,也夹着几分颤抖,“朕不信命,可如今瑞雪降临,想来天意所指,你我此别,前路必坦荡顺遂……观棋啊,这景象,与你相遇的这些年光景,像天要朕爱你。”
圣人的话语不管听着多暧昧,都没有半分撩拨的意思。
萧铮最终曲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都未引得这小兔的视线从花束上抬起,她只随着他的动作回点了脑袋,唇角的弧度依旧,显得她有些天真烂漫。
“山路难行,天既已亮,朕便不送了。待道观落成,届时,朕再备一份大礼给你。”
萧铮是天子,因而他先转了身。他转身的那一刻,无人看得见他那滴泪,极快地掠过而消失。
浩浩汤汤的仪仗随新帝离去,天地间又恢复成了一片岑寂。
万籁收声,唯细雪落下的微响,簌簌地,铺满了整座玉京。
李观棋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只望着手中的花束。
片刻,她唇角的弧度终于有了细微的牵动,像是再难忍耐般蹙起了眉,眼底清泪迅速涌出,滑过脸颊,从下巴接连滴落,坠入冰冷的雪地,了无痕迹。
一滴接连一滴,泪水像是泄闸,不休不止,她背过身扶上墙,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新鲜的花束,只看一眼,一呼一吸间,都能听见心在空洞的回响。
她习惯了忍耐,可此刻她再也难以平静下来。她将面容遮掩在朱墙内,无声的颤抖,无声的痛哭。
她的卦,从无错漏。
通天之人,最信命,也最不信。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他求路无门,看着他绝望又重整旗鼓,如同执风清般不死不休。皇权之下无活人,皇帝更是一座石碑,没有人能在皇权下掌控全局,连帝王都深受桎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也成为了她的执念。
而今,执念已消。那藏在背后的,作为人的情感,就需要一场泄洪。
她向前迈出了第一步,而后的每一步,都无比轻易,也无比痛苦。人人都清楚,只要跨过了这九重宫门,门外自有一番崭新天地迎接她。
悲伤没有尽头,她不能再放任自己沉浸其中。纵存留恋,纵有不舍,到了悲痛万分的地步,也不过是因为她终于,终于放下了。
放下之人,从不回头。
她侧身向宫门走去,泪滴落了,神情还带着彻骨的悲痛,却平静了。
轻浅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抹盖,仿佛不曾存在过。她抬脚跨过第一重宫门的高槛时,回首——
同样白茫、辽远的无人、无尽的宫道,只是这一次她站在了来路,高逾十丈的朱红宫墙,将天穹割据成永远规矩、狭长的青灰玉带。
来时身无一物,去时一场空,身前身后雪,不知景何处,唯风声呼啸,天地寂静,漫长。
漫长到走了十二载春秋的宫道,像是从来,只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