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无愧疚,何况怀璧其罪。
筹谋登帝,一荣俱荣,作为棋盘上可供他们落下的棋子,她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需守口如瓶,直至青冢枯骨。
淑妃说她消耗的是她与殿下过去的情谊,事实上他们只有这一点点的微末情谊。那时淑妃一定在想,观棋向来都是个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聪明人,怎会如此愚蠢,以旧日恩情相挟。
因为这是她的全部真情了。也是她携带皇家秘密却能离宫的最后一张底牌。
全部真情,能否换来,于贵人而言,那微不足道的东西——至少殿下问出了那句话,就证明,这情谊还有可利用的价值。
人人皆言九殿下是孝子,但他并非重情之人。
他虽自小疏远皇权,但他是因皇权而生之人,与生俱来便擅权。就连做小七时,他也暗中利用过她、谋算过她。
但她命悬一线时,是他救了她。
李观棋曾以为,所谓活下去,就是要成为王府无可替代的幕僚门客——殿下曾亲力亲为地教导她,从诗书礼乐到君子六艺,从私塾课业到筹谋权术,一切都在将她推向“有用之人”的路上,正如府中其他幕僚。
而她专精卦学,能窥探天机、推演命数。只要她的卦还准,便总会有人倾向于,留她一命,放她一马。
这薄如蝉翼的用处,成了她立足这世间的最后依凭。因此,即便殿下一生被命运所囚,与天命抗争,至死方休;即便年少共学卦象,他其实比她更有天赋,读得懂晦涩道经,也心知解卦倚仗阅历,或凭那超越五感的、渺茫的第六感——李观棋仍无法退让半步。
因为如果连这占卜之能都舍弃,她就失去了仅存于世间的价值。
所以李观棋前半生根本不算修行,她跟那些江湖骗子本质上都是为了苟活于世。
而愚钝如她,也清晰地感受得到——他不需要她有什么价值,甚至从来不需要她为他鞠躬尽瘁。她即便不做忠主之徒,他也会让她好好地活着。
以她对殿下的了解,她知道不该是这样。至少不该是,如此荒谬、简单、不值的……“情”之一字。
但她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当所有理由都排除后,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即为真相。
而这比将她当成一只玩宠,一件随时可抛的物什,一个值得利用的忠仆,还要令她难受。
天家的感情给得起,也要接的人能要得起,反复试探,一生拉扯。好比淑妃将她当成孩子,唤着爷娘为她取的名字,许她同坐锦杌,许她免去主仆之称,待她如亲,说着如何动人的疼爱话语,她也永远不能、也不会喊淑妃一声干娘,在她面前哭得仪态尽失,剖心置腹地表达自己有多么想为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她们真的就是这样的关系。
宫中的女人都是皇帝的女人,宫外的女人也是皇帝的女人,什么女官,做一辈子,也抵不过做皇帝的妃子。若一生一世留在宫中,有朝一日,贵人们厌了她、倦了她,亦或她终于行错了一步,数年情分,满腹秘密,便正好有了契机,可随她的命一起消散。
天家对死人的留恋总是大于活人的,真到了午夜梦回之际,想一想,若那人活着,便会觉得,还是死了好。
干娘曾说过,下贱之人,莫要想着荣华富贵、攀龙附凤,便一生顺遂。若有朝一日,为了好日子,贪看了贵人泪珠滚落到狐裘上的华光,贪恋了高位撒下来的缱绻温情,哪怕一分一毫的动念,便会迎来下九重烈狱的苦难,最终,齑身粉骨,永劫沉沦。
她叫观棋,因而不善下棋,但她善看透事物之本质。帝王心术是用人之术,后宫之道是制衡之道,这朱红的墓碑埋葬了太多人,身处其中便犹如困兽,哪怕棋眼仍看不出活路,她也必须先落下这一子。
她李观棋,不想再做这朱红笼中、皇权座下,沉默的、学舌的牲醴,被人拈在指间,身不由己;更不甘一生困在这座锦绣樊笼,成为万千匍匐身影中面目模糊的一个,为一句嘉许、一眼垂怜,在以忠义、恩情为饵的陷阱囚牢,耗尽此身。
如此苍白一生,死何足惜。
哪怕自由,须臾如朝露,虚幻同蜃楼,她也要不顾一切的拥有。
她要承续爷娘的遗志,借他们的遗愿为长风,扶摇而上,振翅于九天之高,远赴四海之涯。
孤鸿远征,向来毅然投身万里长空,不留,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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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不知寒,狂风猎猎,李观棋有功夫傍身,走得不狼狈。
至懿康宫,她行至女官所候之处,“我乃尚书局女官,还请帮我将此物转交给福生公公,只说是李女史便好。”
几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直爽道,“听听里面这哭声。倒没见过此刻来递东西的。”
“还请姐姐们通融。”
李观棋递上银钱首饰——拿人手软,她们的语气稍微好上了些,“现下里怕是见不了了,我先前瞧着,连送膳食的都没进去。你将东西给我们,晚些时刻,我们寻个机会。”
“多谢。”
李观棋道过谢后,便离去了。
行不过百步,忽闻洪钟敲响,震撼大地,惊起檐下宿鸟,也惊得她蓦然回首。
太后,薨了。
短短三月之内,先太子、先帝、太后接连薨逝,如此频仍之国丧,开国未有。
这样动荡不安的萧瑟,深宫之人已亲历三回,可谓之见证历史。不同于宫变之惧、金銮肃杀,此刻漫开的,是一片恸哭之声,令人不忍。
那悲切哀恸,太深太沉,竟让人,不忍。
李观棋认为圣上这步棋走得并不高明——终年不熄的长明灯,本该缓缓油尽灯枯,若灯花毫无征兆爆响一声,骤然熄灭,则留下一缕刺鼻青烟,盘旋不散,引人疑窦。
此刻,脚步声起,朝臣们迎面而来。
她侧身退至道旁行礼,耳中所闻,皆是他们交谈——天子自言德薄以致天象示警,欲拟罪己诏。
天象一直都是她等人屡试不爽的计策,可此刻,无论什么样的计策,都比不过她听到这一消息,来得震撼。
接连国丧,朝政未稳,自请罪己诏,殿下,你究竟……在想什么?
因此,李观棋再自认如何了解他,也永远猜不透天子的心思。
或许她懂的,从来都只是小七。那个她幻想出来的,另一只小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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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盒子里是什么?还拿锦缎包着。”
“瞧这笨拙的针脚,怕是自己绣的。”
“还能是什么?这寒酸物件也敢攀福生公公,想邀宠想疯了吧。”
“堂堂女官,找个太监做对食,也不嫌丢人。”
话音未落,丧钟响起,震得众人顿时敛声。上位宣召,女官们恢复恭谨姿态,垂首敛步入殿。
同时震落的,还有那只木盒。
盒口敞开,滚出来一个小小的、红彤彤的,挂着小铃铛和小福牌的柿子灯;而另一只柿子灯,脆生生地迸裂开来,变成了残瓣。
无人驻足,无人垂目,只有匆匆的脚步碾过。最终,铃铛不闻清响,福牌散乱沾灰,都静静地躺在橘红的碎屑里,成了这风夜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