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萧铮无奈失笑，移开了目光，“你果真和从前不同了。”

“还记得少时，朕同你说过什么吗？”

“奴婢愚钝。”

“那就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见朕。退下吧，朕安寝了。”

“……是。”李观棋起身，“可要宣……”

“不必。”

“是。奴婢……”

最后一面。

今日艮卦，双山重叠，止。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自此，山海隔世，此生，不复相见。

墨香在这狭小间缓缓流淌，他低垂的眼帘始终未曾抬起，好像她再说些什么，就会变成因果，惊扰散了这易碎的如玉梦境。

竟真是……最后一眼了。

她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忍到眉头不自觉轻蹙，出口的声音才只带着细微颤抖，“……奴婢告退。”

宫人悄无声息的交替进出，帐帘徐徐垂落。

殿内主灯渐次熄灭，只余卧房几盏昏黄，映着天子挺拔如玉的身形。

萧铮展臂而立，由近侍伺候褪下外袍，平稳地唤道，“福生。”

“奴才在。”

“今晚不去西华宫了，你去回皇后，说朕还有奏折待批。也不必她过来。天寒地冻，司天监观测天象恐有暴雪，让她务必保重身体。李女史出宫事宜，抓紧办吧。”

“是。”

萧铮不温不火地续道，“她来，是你的主意。”

“回圣上，是祥言的主意。”福生伏得更低，毫无犹豫地将李姐姐要来、他放行的事推给了别人。

“祥言？”

“原是叫祥子，曾在太妃宫里当过差，如今在奴才手下做事。”

“既到了太和宫，叫他多读几本书，勤能补拙。”

“是。”

推责还是举荐，不过是天子一念之间。福生又大胆道，“圣上，李女史是官身，既无咎，又不到出宫年纪，不若等山中道观建成，春暖花开之际，有名正，再令其出宫？”

“朕也有心思。”

萧铮坦然道，“说句让她走，有自由她才会留下来，可朕……”

可他知道，她不会留下来了。

茶水满盅，糕点齐整，连书的折角，都未被衣袖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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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宫内，明烛灼灼，泛着独有的柔香。

“娘娘，圣上身边的福生公公来传，圣上今夜忙于政务，就歇在太和殿了。嘱咐近日暴雪将至，特赐白狐裘两件、鎏金手炉三只，并老山参等滋补药材十斤，请娘娘务必珍重凤体。”

“本宫知道了。去回福生公公，圣上也当顾惜圣躬，勿要过于劳乏。另备一份茶仪，好好送公公。”

“是。”

皇后素来体恤宫人，今日圣驾不来，便免了夜间值守，只留贴身女官在侧，其余宫人皆令退下。

“娘娘，恕奴婢多嘴，既然圣上与她缘分深厚，她又是圣上的人，何不索性奏请圣上纳了她。如此既能全圣上心意，也可安娘娘治下六宫之议。”

“若只是男女之情……此法或许两全。”

“奴婢愚钝。冷眼旁观这些年，始终参不透关窍。”

“于圣上而言，先是君臣主仆之义，再是故旧相伴之谊，若说伉俪与血亲，也不为过。诸般情分叠在一处，早已重过寻常儿女私情。是圣上的半生。”

女官仍面有困惑，低声试探，“娘娘，不若您也移驾……”

“放肆。”

皇后的声音听起来轻缓而无奈，女官却慌忙跪了下来，“奴婢失言！请娘娘责罚！”

“天心难测，圣人喜怒岂容你我稳拿把纂？御前何敢生半分差池。庆云，往后若再让我听见西华宫传这等话，定不轻饶。”

“奴婢知罪了。奴婢谨记。”

皇后伸出手，庆云忙双臂上抬，起身搀扶。

“观棋离宫一事，还需你去尚宫局打点，确保她安然无恙地，周全离开。”

“可……若太妃知晓，必会迁怒娘娘，不若静观其变，圣上自有圣断……娘娘，非奴婢不顾潜邸旧情，只眼下这形势，太妃娘娘迟早……若到了那一日，太妃无论如何对您，都是名正言顺……”

“慎言。”

“娘娘！娘娘不能为了她，您尚且……”

皇后轻轻抬手，止住她未尽之言。

“天地之大，人，无足轻重。情义万千，喜欢，不值几分。”

“宫墙外小小一寸自在天地，是观棋盼了一生的自由。我不能让这高墙里的什么情义、子嗣，束缚、困囿她。”

庆云焦急又悲切，“可娘娘您不也是……”

“更衣吧。”皇后打断她，“今夜不必再等了。”

金边缠枝铜镜中，映出两张姣好的年轻面容，光影朦胧，看不真切。

庆云为皇后拆尽簪环，长发如云瀑垂落，柔顺乌亮。她自锦匣中取出一柄玉梳——晨用木梳通发络，夜以玉梳养气泽，每日梳发千下，则固发润颜，风邪不侵。

她捧起皇后的青丝，自发顶梳至发尾，动作轻柔又缓慢。

“民间都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圣上此生，大抵只会为二人亲手绾发。”

“庆云，日后你出了宫，须记得，寻一位肯为你梳发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