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新储力排众议,为废太子平反的消息,很快传遍宫阙内外,如一顶舆轿,一路越过重重朱墙,传入了后宫。
西华宫内,静谧无哗。那道昭雪复位的明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入皇后耳中,令她蓦然滚下一滴热泪,悄无声息,却重得震彻心神。她久久闭目静坐,眼底、心底翻涌不休,千般纠葛爱恨缠杂,尽数拧作一团密密麻麻的疼,堵在胸间,无从纾解。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搀扶她起身,伺候她移步休憩,谁知她身形刚动,陡然一阵眩晕,此时天色不过晌午。宫人依例奉上加重剂量的安神汤,她一饮而尽,甫一躺下,昏沉困意层层袭来,朦胧将入梦之际——
“皇后……皇后娘娘……”
皇后眉心紧蹙,不知何人胆敢惊扰,睁开眼,心口骤然一缩,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榻前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乌发覆面,垂落至脚踝,身着二十年前的旧式宫装,通体湿透,衣料紧贴身躯,不断滴落细碎水渍,湿漉漉的长发缠肩绕颈,宛如刚从冰冷深水中打捞而出,周身萦绕着彻骨的阴寒湿气。
那梦魇又来了!
“大胆!大胆奴才!来人——来人——!!”
宫人闻声趋入,那诡异湿人就凭空匿迹。宫人细细检视殿内,门窗紧闭、四壁空寂,并无半分异常,只得轻声安抚,依旧上前伺候皇后安寝——皇后已无心入眠,但不知怎的,她竟已卧于床榻之上。
啪嗒。极轻微的一声坠物掉落。
她原不知那是何物,可转瞬,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是那、那鬼魂的……
“皇后娘娘不妨看看,此乃何卦?”
阴冷细碎的女声贴着耳畔响起。
皇后惊悸尖叫,猝然醒转——晌午白昼,本该日色炽盛、朗朗清明,可室内却幽暗如夜,无光无暖。
她起身扑至窗前,猛地推开窗,炽白天光瞬间倾泻而入,刺得她双目生疼,暖融融的日光落在肌肤之上,滚烫真切,将方才那无边阴冷彻底冲散,重返人间尘世的踏实,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
宫人闻声快步入内,侍候皇后起身梳妆。她已无心入眠,正欲起身移步庭院,借天光清风平复心境,视线随意一扫——
鎏金妆台上赫然躺着一支雕有并蒂莲的朱漆木签。
素来庄严宝相的面容,骤然崩裂一线,皇后扑上前一把抓起木签,狠狠砸掷向案面,腕间玉镯与紫檀案相击,发出清越的哀鸣。
“给本宫、折了它!给本宫烧了它!”
宫人不敢迟疑,连忙上前遵令处置。
如此,那木签,可算化为灰烬了。
皇后终于长舒一气,浑身脱力般原地坐下,垂首瞬间——她分明、分明立于妆奁台前震怒,为何一低头,眼前竟成了茶台……?
她猛然前倾,一袖扫翻了案几上所有茶盏。温热茶水尽数泼洒翻涌,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宛如一道道颤抖扭曲的溪流。
“娘娘!您可安好?”
身着绛紫宫袍的贴身尚宫轻步上前,皇后如同抓住浮木般,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胸膛缓慢而剧烈的起伏,证明她在克制自己,“……无事。你有何事禀报?”
紫衣尚宫附耳低语,“王内侍寻不着了。居所器物皆已收拾干净,衾枕铺展妥当,并无凌乱痕迹,怕是暗中潜逃出宫了。”
“腌臜之徒,不堪大用。”
皇后生得慈和端庄,骂起人来也只听语锋凌厉,面上不显半分,“见到人,不必带回宫,宫外直接处置了。”
“是。”
二人又低语闲谈数句,宫夜已深,紫衣尚宫行礼告退。
先前被打翻的茶具、泼洒的茶水,宫人收拾得极为利落,地面青砖光洁如初,案上器物新添归整,没留下半分痕迹——皇后却不曾注意到,她只是怔怔望着茶台,身形僵滞,心神恍惚。
她方才……打碎了茶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