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舞弊一案,废太子有过,然止于监察失责、识人不明,以致被奸人裹挟结党,此案真正贪赃枉法、祸乱朝纲的主犯,现已尽数伏诛,罪及九族,一应从犯皆按律处置。
私铸一案,东宫密室所存官银十万两,与涉案总数相较,不过十之一二,其中封存兵甲,逐一清点核验,仅供东宫卫戍日常值守、巡防之用。纵使私铸属实,亦是以备不虞,属情理之中,非谋逆僭越之举。
废太子萧烨虽涉结党,但绝非不臣。朝堂三王、四王党羽正是算准了他自幼为储,一生端方守正,恪守储君本分,做惯了国本表率,一言一行皆谨慎有章法可循,于是便假借东宫名义大行不法之事,一步步诱他入局,终致他声名尽毁、民心尽失,落入构陷之网。
甫一查清,萧铮便即刻入宫请奏,觐见天子。
太和内殿烟气缭绕,混着病气、苦药、沉重的闷腐味。萧铮只止步于内殿门前,隔着层层垂落遮蔽,跪地禀报。
他声朗朗,落下许久,都不闻殿内有任何动静。
直至躬身候在其间的内侍们不甚清晰地动了,片刻后,才传来天子一声极微弱、沉郁地,“太子……做得好。”
“臣不敢居功。”
成吉无声绕过帷帐屏障,二人目光交接即离,萧铮叩首道,“此案能得彻查,皆是圣恩允准,国法昭彰,君臣勠力同心。案情已彻,臣无他事启奏,就此告退,还望父皇龙体为重,静养安歇、珍重自身。”
殿内再无声息传来,萧铮兀自告退。
——他到处暗示天子静养待愈,不日便可重临朝堂、亲掌朝政,圣体可期,圣祚绵长,只有内侍省和太医署知道他早已灯尽油枯,最后一次朝堂咳血晕厥,把他最后的生机断绝了,再难续。
让太子监国,不闻不问,不是放权,不是历练打磨,是他真的动不了了。
而和成吉对视那一眼,萧帝,大限将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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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太子案既清,圣体仍未愈,传谕仍由皇太子代行朝政,全权处置。
萧铮当即拟下两道政令,其一,布告天下,张挂黄榜明示先太子烨之案情始末,涉案之人依律定罪,首恶斩首、从犯流放,所有抄没赃款家资尽数充归国库,同时为先太子烨正名,恢复其储君名位,重入太庙,受宗室四时供奉。
其二,请恩诏,免除京畿及周边三府半年徭役,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免征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安定民心。
第二诏一出,当即户部驳斥。户部官员循例进言,言辞还是老一套:国库常年空虚,各地军饷尚欠,若再免征赋税、开仓赈粮,朝廷开支无以为继,恐引发财政溃弊,动摇国本。
百官随即纷纷附议,朝堂议论喧杂,足足持续一个时辰,但大意都是:先太子案既结,百姓虽受惊扰,然国法已彰,实不必过度宽免,眼前难关仍是积年已久的财政困局,而赋税之弊,终究因先太子的《新税论》而起。
若将罪责归于一人,则天下人怨有所指;怨一人,则不怨国家。
萧铮沉默片刻,开口道,“春耕在即,若徭役不减,农户无暇耕田,来年农事何以兴盛;赋税不减,百姓无以为生,民生何以复苏?朝廷若再固守旧规,只恐国库尚未亏空,则已民心离散,江山根基摇动。至于为先太子昭雪一事……非为一人之名,而为天下之信。储君蒙冤不白,则国法失威,含污不雪,则公道不存。”
“殿下,纵使为废太子洗刷些许冤屈,他终究是有罪之人,罪名多一桩、少一桩,于大局而言又有何异?如今民怨如沸水难抑,民间舆论汹汹,皆将矛头直指废太子。公道可还,民心一旦失去,便再难挽回。”
“殿下初登储位,素来爱民恤民。臣斗胆一问,殿下以为,这般处置,百姓当真能够心服?这样的真相,可是百姓真正想要的?”
朝堂之上,百官列立,朝服肃穆,殿内沉凝。
萧铮道,“他们会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