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以稍显别扭的姿势,将储印小心放置身旁一寸外,而后伏地长叩于殿。
鎏金储印静静立着,流光沉稳明耀,就好像,废太子萧烨,也一同跪在这里。
偌大太和宫,静寂如万丈深渊。
朝臣皆知萧帝心思难测,如今头一回发现,老子难测,儿子难测,这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出神莫测。
旧主已逝,党争未休,余下一众无头大臣们,此刻正暗中择选新枝。储位已是白送到手,如此天赐良机,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不谢天恩,不固权位,不笼络朝心,反倒当朝叩阙,诘问萧帝,欲翻帝王定案,为废储昭雪。
何苦揭那血淋淋的旧章?亲生的父子都过去了,半道的兄弟过不去,甚至还执著于亲亲尊尊那一套,尤其还是在朝堂上,将刚刚弑子的圣人置于何地?这位新太子,最适合的是去大慈恩寺里修孝经新编,而非立于大南皇朝议政。
更关键的是,废太子案,不是某一派、某一人的杰作,是朝堂党争纠缠数年、多方势力角逐的共力。废太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如同大厦倾颓,必先基石松动,萧烨只要安坐在储位上一日,其他皇子就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现在,若真容新太子重勘旧案、彻查到底,是非黑白,只怕这朝堂之上尽是污色,殿中所立皆难脱干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罢官贬黜,重则株连阖族、连根拔起,朝堂格局或将彻底洗牌。那么,无主无靠的他们,此刻为保全阖族安危与自身仕途,便要抢先向这位新太子效忠——可这心照不宣的朝堂之道,满口仁孝道义、刚正不阿的新太子,懂吗?
他会给他们倒戈的机会,既往不咎,轻描淡写了结旧案,以立威朝堂吗?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查得水落石出,为废太子讨个人间煌煌公道?
可废太子落得如此结局,根源首在九五。他执意翻案,无异于直面君父,追究帝王的过错。
或许这根本就是他们父子二人联手做的一场局?为清洗朝堂旧势力,拔除盘根错节的朋党隐患,扫清朝政积弊。
这对君臣父子,究竟在演哪一出?
而人心最经不起细琢磨,但凡开始了,心思就停不了了。而臣工立身朝堂,本分便是揣摩上意,无论翻案真假,无论情愿与否,当他们开始揣摩新太子所思所想的这一刻,萧铮就已成为了他们的副君。
最终所有目光,悄然汇聚于御座之上——只见萧帝终于有了回应,他的手缓缓抬起,似要开口。
“噗——”
一道刺目的血箭,毫无征兆地自帝王口中喷出,紧接着,那袭龙袍的身影晃了晃,在群臣骇然的惊呼与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之前,轰然倒了下去。
“圣上——!”
满殿哗然,内侍省迅即围护御座,金吾卫即刻入殿列阵,屏退殿外闲杂,将整座大殿层层戒备,肃杀之气骤起。
传召之声接连传出,太医署匆匆赶来,满殿静待候命。片刻会诊过后,太医令定论圣体突恙乃是连日操劳、心神郁结所致,此时若心绪骤然激荡,则肺经阻滞、气血逆乱,方致突发吐血之症;并当即对症拟方进针,奏请圣上静养调息,暂罢所有朝会,杜绝劳神耗气。
当日朝事草草毕,萧帝率先离去,百官躬身告退,次第退出太和殿,殿内臣工渐渐散尽。
廊下风静,余霜未消,阶前光影寂寂。
“国公留步。”
镇国公闻声回身,垂手立住,神色端肃,礼数周全,“太子殿下。”
萧铮此刻神色平和甚至温软,与在朝堂上截然不同,“还记得从前随阿兄去国公府上,府中演武场风旗猎猎,国公亲手执缰,手把手教阿兄弓马骑射。”他的语气温柔怅然,“阿兄是有福之人。万民敬他,父母爱他,国公亦真心疼他、护他。”
这宫变夜的唯一得利者,女儿养在膝下十年的异子,满朝唯一为萧烨喊冤之人,刚喊完冤,就来当着他的面叫“阿兄”。
镇国公第一次被此子攀亲叙旧,眼前之人既无半分储君架子,却也无半分少年纯粹,虚实难测。
“自家孩子,自家疼惜。可若犯下滔天大罪,便是罪无可赦,死亦不足惜。臣多谢太子殿下挂念。”
“……”萧铮闻言微顿,“我自知,我不过是乘了圣上谋略的东风,才有了今日的储君身份。”
“太子殿下多虑。圣意渊深,岂容你我置喙揣测。”
“以我一人之身,逆势而立,公然对峙朝堂,也是圣意。”
镇国公不语,萧铮道,“国朝立储,断无逾越三省、不经礼部之理。如今储位是烫手的山芋,我始终不解,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宫变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圣上鼎盛之年,加以调养便可重掌朝堂,母后又身处后宫,即便如此,我也必须牢牢坐在这个位置上,不退不避。圣意难测,我便不解了。我心里只有这一件事。哪怕是我在这储位上,做的唯一一件事。”
“废太子之事,圣上心中自有定数……”
“我意已决。”
萧铮微微俯首,对着镇国公郑重作揖。镇国公不再开口。
“阿兄之前与我闲谈时,曾提及与国公争执,您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太令您失望了。”
静谧宫廊之下,风过檐角,悄无声息,而镇国公不受控颤抖起来的臂膀,却有痛苦的轰然。
“他当时身陷困局,内外交逼,心中积满愤懑与不安,情急之下,也同您说了许多气话。少时那些纯粹温暖、授业护持的岁月,又怎么会忘。既是亲人,也都知晓是气话,口是心非,作不得真。彼时我也劝慰他,他亦明确告知于我,知晓那是国公的气话,他也知晓,您从未背弃他,更知晓您这一生,以他为傲。”
“圣儒常教,养育教诲之恩,当结草衔环以报。我向国公保证,此事我必倾力。母后那里我也会亲去劝慰,望请国公,务必保重自身,勿被旧事扰心、伤身。”
“臣……多谢……太子殿下。”
萧铮立马抬起镇国公作揖的手,示意不必,而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