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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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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铮扶住了福身的淑妃,“这些年,委屈您了。很快了,母妃。”

他温言道,“我们再也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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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宫人的指令一下,李观棋放下珠帘,同成大监见过礼,便走了。

殿下一来,娘娘满心满眼都在他身上,想来也能理解她值完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夜,赶回自己狗窝睡觉的心。

太医署刚刚开门,她是第一个来的,同医正聊了会天,开了自己的外敷内伤药,还花大价钱买了瓶肌肤膏,有花香,大抵功效就是能让她心里认为自己的伤好得快些。

天道运满,李观棋心里轻松,更有即将自由的喜悦。

她脚步轻快,至宫人穿梭的矮门狭道,忽地听闻一声喊叫,“……要见皇后娘娘!”

——满脸水迹、灰发凌乱、衣衫不整的老太监挣脱桎梏,跑了两步,没想到正和她撞上。

王公公面露比哭还难看的喜色,扑跪在她脚旁,磕头嚎哭,“李女史、李女史,求您救救奴才、您救救奴才吧……奴才知道您心肠好,您若能救奴才一命,奴才当牛做马也感激您啊……”

既为鱼肉,也做刀俎,或许皇权,本就是嗜赌之人才能赢得。

她无意对将死之人做过多解释,“我救不了你。”

“您救得了、救得了的!您跟淑妃娘娘关系近……您是九、皇太子殿下潜邸旧人……奴才求您……”

同她行礼的几个小太监,拿人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李观棋看了他们一眼,迈步——果然那老太监要扑,小太监们得了眼神示意,立马一把将人捂住,拖抱了回去。

“女史姐姐留步!”

一模样机灵的小太监步履匆匆,“我叫福生,您唤我小福子就好。内侍监是我的干爷。”

“福生公公。”

“省的见礼!李姐姐真是折煞我!”

福生汗颜,又道,“说起来这腌臜老奴,与我干爷原有些交情,都是贴身侍奉当今两位贵上的,免不了要会些拳脚功夫,可谁能料到,昨夜人人自危,躲都躲不及,偏这老刁奴好大阵仗,一身蛮力没处使,冲撞了淑妃娘娘……”

偏僻屋子的房门半掩着,传来呜咽声和铜盆打翻的声音、水声,断断续续的人声,屋内听得分明,屋外却模糊得如同罩了个棚子。

“……真真儿是一把年纪了,也该入土、为安了。姐姐你说,是也不是?”

福生一句,轻易牵回了李观棋的视线。

“人之将死,哀哀切切,总令人动容。但他找错了人。”

“姐姐真是面慈心善。这样的好姐姐,不该叫这等水鬼缠上。一眼就教人看透的腌臜心思,是祸根,留不得。”

寒冷的晨风卷起李观棋的袍角,福生注意道,“天光尚泛着墨,姐姐不打灯,怕会难走,小福子送姐姐一程。”

“福生公公客气了,我也是想着快些回去休整,才抄了近道,不过几步便到了,走慢些,不妨事。公公眼前正事要紧。”

“多谢李姐姐体恤。日后姐姐若有用得到小福子的地方,尽管来找,奴才现如今就在太子殿下近前当值……见过干爷。”

——想来也是成吉找她,否则福生不会拉着她说这么久的话。比直接说明来意高明得多,是宫人特有的生存之道。

“内侍监。”

“可不敢当。彤史唤杂家公公便好。谁要这么称呼杂家,都该叫杂家心里抖上一抖。”

“内侍监侍奉两朝帝王,自然担得起。但奴婢也知晓内侍监的思量,便唤您成公公。”

“如此甚好、甚好……”

成吉从怀中掏出一药瓶——那瓶身描金画银、雕梁刻栋,精巧得要将整个大南装下了。

李观棋辞拒,“此等贵重之物,奴婢实在收受不起,还请公公替奴婢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一向体恤宫人,”成吉也并不为难,收回怀里,“只宫里的规矩,物件儿也好,品性也罢,都该与出身相配。否则,不论贵贱,都是祸。”

“奴婢明白。”

成吉又从袖口取出一块褐红方布。

许是冷风刮过,他缓慢揭开方布时,有些发颤,竟毫无天子近前的威压森冷,倒显得……老迈、慈祥。

“这是杂家的心意,还请李女史一定收下。”

那方布中静置着一只白玉镯,李观棋不觉明历,“成公公……?”

“斯人已逝,如今见你平安长大,杂家亦是少一牵挂。宫中路难走,莫要受伤,总会叫亲人担心的。”

“……”

“若不嫌弃,唤杂家一声,成翁吧。”

李观棋垂眸,眉眼轻蹙,用唇角压下泪意,复又抬起,“成翁……”

“哎。”

“……我已有六年,不曾听过有人提起他们了。”

“贵人多忘事。我们这些人,总会记得。”

那慈爱不是错觉,成吉难得露了真心。李观棋湿润的笑意轻浅,将玉镯收下,福身道谢。

“那瞧着机灵的小子,是杂家的儿子,叫福生。人是伶俐,办事却还欠些火候。”

天光如同一滴清水滴入浓墨,夜色已然迅速褪去。

几丈外,福生揣着手,候在檐下。

天寒地冻,他哆嗦着跺脚取暖,不时仰头看看天。许是因父亲在近旁,神情举止比之先前,透出几分符合年龄的稚气天真。

他们都是御前内侍,若能与自己的阿爷一同上值下值,想必当值也有几分依靠和家的暖意。

“但这孩子心肠是好的,重情、嘴也严。日后李女史若有事要寻杂家,尽可叫他传话。”

这对父子同她说的,是一样的话。李观棋笑道,“福生,是个好名字。不知是他原本的名字,还是大监为他起的?”

“是杂家。”

“李女史的名字,也是福贵儿私下里偷偷将藏书阁翻了个朝天掉,差点惊扰了圣驾,挑出来的。难为他不识字,照猫画虎,挑了月余。”

“……竟是如此。”

李观棋从不知晓,从无曾知晓。

“成翁可知我的名字,是何寓意?是阿爷盼我在这深宫中,谨言慎行、守口如瓶么?”

大抵真是对爷娘离世不言不语太久,她问起时显得恳切。成吉道,“在宫中处事谨慎尚且不够,须得学会装聋作哑,嘴巴闭得比死人紧,才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宫里的婴孩都是捡着命活,断了子孙缘的太监也都是将捡着的孩子,当唯一的福。

“但李女史忘了,观棋不语,还有后半句。”

“福贵儿哪能懂什么观棋不语。但为人父母,为子女计,是天性。大抵是命越贱,越盼着孩子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至少出了这宫墙,福贵儿与慧娘,大抵一心愿他们的女儿不囿于闺阁,做品行高洁的君子,做不沉湎扼腕于过去的大丈夫,如真正男子那般,纵情翱翔于天地之间。”

天穹无云,碧空如洗,风声鹤唳。

这座不曾豢养飞禽的深宫,恍惚间似有天光破云而过,一道孤影划过苍穹,转瞬即逝。

“杂家再多言一句,如今大势已定,搅和进那事的宫人,现下已经堆满了长德门旁的偏房。”

“任凭身上佩着何等贵重的信物,背后藏着何等惊人的身份,到头来也不过是几辆马车、几口箱子,从角门拖出去一并烧了。有口薄棺,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们曾是你的主子,将来更是天下的主子,过往越多,这别在裤腰带上的,就越重,终有一日主子一个瞥眼,就挂不住了。”

“长在宫墙里的雀鸟,纵使啄得开金笼,也难飞出这片天地。有些人事,一旦沾了手,便注定成了深宫之人。深宫之人,永远离不开深宫。”

“早做打算。”

成吉已是明示。

龙椅之下,储君也惶恐不安;龙椅之上,天下生死皆在天子一念之间。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从龙之功,到头来也不过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观棋,叩谢成翁,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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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成吉拜别后,李观棋终于得以回到尚书局。

她那间旁舍狭小而清简,甫一进门便正见一张圆桌,桌旁即是床榻,榻尾立着一个窄柜,除此外再无其他陈设。

李观棋点亮了桌上那截只剩小半的残烛,昏黄光晕之下,一个收拾齐整的包袱静静搁在桌心——她一向物什寥寥,此刻,素屋便显得更加空荡凄清,一如她初来乍到的模样。

烛影微微,屋内虽空荡,却依旧局促。不知是寂寥更多,还是压抑更重。

李观棋两步迈向床榻——带了顶的木质卧榻,正侧两扇半开的雕花镂空木板,平日可挂衣衫,垂下帐帘亦蔽光,在女官居所中已算是高等规制。

只可惜那雕花板太过宽大,她默坐在榻沿时,身形几乎填满了左右。

从门前望去,正正好是一个——“囚”。

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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