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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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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四问,九皇子萧铮,无言以对。

“九殿下不答,老臣还有最后一问。若他日登临大宝,何以通达国政,体察民情,上安朝堂,下抚黎元?”

稚子尚知晓开口辩驳、表态矢志,哪怕只是空言立誓、表一番勤政为民的决心,也能稍稍稳住局面、堵住悠悠众口。

可九皇子自始至终,唯有沉默。

因为这不是要他作答的考题,是老师对他的宣判,是他实实在在做不到的。老师在告诉他,他不配当这个太子。

那么该是五皇子吗?只因他是第一顺位,而他的老师年逾古稀,一生恪守祖制常理,是嫡长继承制的绝对拥护者。

太子太师望着九皇子始终缄默不言的模样,眼底悲色更甚——还是那句,稚子遭人诘问尚知开口,而他选了最聪明、也最令师长失望的一种缄默。

“今日国储骤薨,栋梁倾颓,臣五内俱焚,痛彻心扉,此悲此痛,锥心刺骨。”

“先太子昔年,臣亲授诗书礼教、君臣纲常。先太子自幼明礼守道、知忠知孝,深谙为臣之本、为子之道。臣教书育人五十载,深知先太子品性心性,从未料想过,他竟会走至逼宫悖逆的地步。昨夜,先太子自臣身侧策马而过,臣未能阻拦,反累诸多门生殒命。臣今日不敢辩先太子之罪,只敢论臣以为之国储。”

“储君者,国之根本也。储位之规,在于祖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此乃万古纲常,从无轻易废置、破格擅改之理。嫡长之序,有据可依,有规可循,而贤愚之说,无度无衡,全凭君王一念好恶。若今日圣上以一己之心,舍长立幼,他日皇子逐权,群臣押注,文武百官无心履职理政,只顾攀附储主、钻营权位,朝堂割裂派系,党争倾轧成风,彼此构陷屠戮,则内战无休。”

“内战一起,派系之争凌驾国法,为固己位,铲除异己,朝堂再无秉公理政之臣,公务壅滞,国策政令上下梗阻,难以推行,国力也将因此日夜虚耗。父子相猜,君臣失序,乾坤颠倒,中枢无力统筹全局,天下民生日渐凋敝。内政废弛在先,国力疲弱在后,则致边防空虚,敌国必趁此机举兵来犯,蚕食疆土、劫掠百姓。届时,内有吏治溃烂、民变四起之危,外有强敌环伺、国土崩裂之患,储位之争的朝堂私怨还在愈演愈烈,且先河既开,后世皆可效仿,则我大南,永无宁日,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还请圣上,三思啊……!”

太子太师伏地请罪,字字泣血叩心。

三朝元老,两代帝师,一生深耕朝堂,门生故吏遍及朝野。根系无声,深植四方,其言之重,落地铿然如金石,可定朝议,可动天听。

门下敬他风骨无双,落在殿前一众老臣、诸公眼底,不过是逼圣意转圜。

人人皆知萧帝是储位之争的胜者,在他面前谈祖制纲常,他连一天太子都没做过。说得如此风雨飘摇,在当今之太平盛世,全然是杞人忧天、庸人自缚,又何论落在圣上耳朵里呢——他打下的江山,就因为换了个继承人,在太师口中,就离覆灭不远了。

“臣历经三朝,目睹兴衰,毕生守礼奉规,以社稷为重。今日不言,他日山河动荡、生民泣血,老臣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今日不谏,来日朝堂倾覆、社稷危亡,臣便是千古罪人。若圣上执意孤行,置祖宗铁律于不顾,唯愿以此残躯警醒圣心,震天下之听!”

“拦住他!”

“老师!”

萧铮慌忙跪行上前——太子太师已被内侍拦在了蟠龙明柱前。

于是他的膝,也停在了太和宫的门槛前——仿佛在昭示,师生情分,也只到了这一步。

“臣等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以江山社稷为重,三思后行!”

“臣等泣血上奏,请圣上依祖制顺位择取五皇子,以续长序、安宗室、稳朝局!”

“若圣上执意独断专行,臣等唯有效仿太子太师,以死明志!”

跪拜劝谏声此起彼伏,皆是恳请圣上暂缓立储之议,依祖制公议储君。

阳光炽烈,铺洒在整座太和殿前,映得金阶耀眼夺目,也映照遍地跪拜的文武百官。

他眼前,是禁宫、甚至足以瞭望到玉京的盛景,是日出东方,更是群臣。

他们如层层起伏的潮水,每一道躬低的脊背,都是一道欲扑的浪头,脊背错落,浩荡汹涌,似是要以群臣之志,抗衡至高皇权。

而跪立于门槛前的萧铮,成了这天地洪流中唯一的孤影。

这恐惧如此具体,如此汹涌。它顺着脚底的冰凉砖缝里钻上来,攀爬小腿,缠住膝盖,再爬上脊梁,冰冷就此丝丝缕缕钻入四肢百骸。眼前的每一束初阳,都像淬毒的金针,扎进他的眼里,扎进他试图维持镇定的皮囊之下。

最无法掩饰的,是手的颤抖。最易掩饰的,也是朝服袖口掩盖的双手。

他怕他们真的死。怕那一个个臣工,真的血染丹墀;怕那尸骨未寒之后,再添上新的以死明志;怕那道蜿蜒的血痕,在刺目的光斑里,又重新湿润、蔓延,一直流到他的御座之下。

他也怕他们不死。

怕自己被困在这金光刺眼、却寒意彻骨的孤舟上,永无靠岸之日;怕那一张张低垂的面孔,都同他的老师一样,不含私心,不为派系,幻化成同一张没有五官,只有决绝、谴责、守护的,属于“臣道”的正义面容。

僵持之际,太和殿内匆匆出来一名内监,附耳成吉。

成吉听罢,默然望了那苍松般的身影片刻,挥了手。

内侍们手劲一松,太子太师也知晓了圣意——而他竟然转了身,抬步,迈向了他始终未送去一眼的学生。

萧铮难以置信地和他对视。那里面藏着悲悯、哀恸,还有痛心。

而他只迈了几步,就停了。

他为夺储做了什么,老师全都猜到了。他还想再读、再读他眼中那些情绪,几乎要动摇他,令他愧悔的情绪,太子太师直挺挺向后一倾——

“老师——!!”

一声闷响,老人如断松般倒下,气息已绝。

萧铮终于再难支撑,扶倒在太和宫的门槛前,烈日灼目,或是悲从中来,他的眼泪汹涌而出。

他将额抵上冰冷的玉砖。他的泪,混着无尽的悲恸、悔愧与绝望,尽是痛苦。

再多的情义,也只到了这道门槛前。

成吉抬手示意将尸体抬下去。

天子心如铁石,不惜以三朝元老的性命,来震慑群臣。他铁了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与满朝文武为敌、与天下人心相背,也要扶九皇子坐上储位。谁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万里锦绣江山,本就是萧家私产。千万生民所愿、满朝忠良谏言,终究难抵天子一人之志。

腥风血雨……皇权更迭,总要腥风血雨的。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说到底,不过是祸起宫墙,一姓之人的相互杀戮。

甚至,很快,新储登基,天下人甚至不会记得,这场宫变,最初的起因。

是帝王为了磨砺储君、制衡朝局,步步施压、刻意敲打。落子的手,却被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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