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纠葛,香灰再次跌落纹炉,成吉身中数剑犹自不退,以血肉之躯死死挡在帝王身前——甚至萧帝都不得不搀扶上成吉。眼见又一炷香尽,积压的不满彻底爆发,萧帝的语气难掩怒意,“禁军也该到了!”
紧闭的殿门自外被猛然破开,重峦叠嶂般的训练有素、整齐划一的队伍行进声,带着寒意一同涌入。
禁军主力驰援而至,黑压压的士兵列阵门外,弓弩手为先锋,数支弩箭精准射倒殿内残存叛军。太子虽满身血污,却仍鹤立鸡群,几名斥候已如鹰隼般扑下,将其死死按跪于地,双臂反剪,再无半分动弹可能。
最后一声兵刃交击的铮鸣戛然而止。
沉重的靴声,甲胄的铿锵便充斥了大殿,禁军与金吾卫手持横刀,伫立殿中,如一道钢铁洪流。
哐当。随着一把兵刃被弃落在地,越来越多的兵器被丢下,叮当响声接连不断。幸存叛军尽数面色灰败,再无半分战意,纷纷弃兵卸甲,跪降于御前。
胜负已定。
“末将护驾来迟!宫城内外叛党已尽数肃清,无一处疏漏!”
“东宫叛军悉数伏诛,皇太子……逆犯已擒获,金吾卫幸不辱命!”
“圣上,宫变初平,宫内外乱象未除,余党尚需肃清。恳请圣上暂且移驾安全寝宫,保重龙体。”
萧帝没有立刻让他们平身。
他的目光越过禁军统领、指挥使等人,看着自己被押解的嫡长子,盔甲破碎、发冠歪斜,脸上沾着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又缓缓扫过眼前满地尸骸,最终落至身旁的成吉身上。
他无甲无刃,却浴血护驾,此刻几乎站立不稳,依旧死死守在他身侧。
“来人啊,即刻传太医令、不,召整个太医署过来!用最好的药,若大监有半分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奴才遵旨。”
内侍不敢耽搁,火速领命退下。
成吉被搀扶下去治伤。自始至终他未曾喊一声痛,只在离去前,遥遥望了一眼跪地的太子,迟迟收不回去。
而太子一直在挣扎。纵然双肩被禁军死死按住,身躯无法动弹,他依旧挣扎着昂起头,望向他的父皇。
那双曾饱读圣贤书、睿智沉稳的眼睛里,只剩下燎原野火熄灭后的死灰,以及那一丝化不开的不甘,蚀骨的怨怼和执拗的疯狂。
萧帝推开阻隔在他和太子之间的层层护卫,身形在宽大的龙袍下显得异常沉重,却依然一步步,走向他的孩子。
他在太子面前三步外停下,居高临下地,痛惜地,凝视着这个他亲手抚养、悉心教导二十余年的嫡长子,国家的储君。
“烨儿。”
“你是否觉得,你是朕的嫡长子,生来是储君,朕便只能传位于你。”
萧帝俯视着他,太子却再也不想仰视着萧帝。
“皇天后土,孤乃嫡长正统……是你!”太子唾液飞溅,“坏了祖宗规矩!太庙容不得你!”
“放肆——!!!”
想过他求饶,想过他悔恨,却唯独没料到这竖子……萧帝气血翻涌,身躯骤然一晃,却一把挥开了欲上前搀扶的宫人。
烛影摇曳成幽深漩涡,恍若轮回二十年。
午夜梦回,二十六年前,血色漫天,他踏着兄弟尸骨,迈过同一座城门,登上同一把至尊王座。
宁愿自己身死的念头,在无数个灯烛通明的寂夜,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神。他曾无数次想象,若当年死的是他,他便不必承受这夜夜梦魇,不必次次回忆起,至亲空洞的双眼。
然而烛火猛地一跳,那点微弱的悔意,便消失殆尽。
龙椅之上,已非人君。这承天受命、九五之尊的高位,是天意,是秩序,是江山社稷系于一身的千钧重担。在其前,父子可成陌路,兄弟亦作祭品。不是他主动选择了皇位,是天命降在了他身上。
青史之下,难容庸碌。君王一生所求,无非功业传世、名垂千史、王朝永续。他在位二十五载,整顿朝纲,励精图治,夙兴夜寐,将自己都抛去了宗庙与社稷之后,又何谈他的儿子们。
他决不允许,自己毕生心血铸就的千秋功业,毁于子嗣纷争;决不允许,当年不惜以血亲换来的安稳江山,败在亲手栽培的储君手中;更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彰显他这位君父的无能,教子无方、守业不济,沦为青史笑柄。
萧帝一声沉呵,“取圣旨来——!”
“予你储位,予你兵权在手,予你半生荣宠,原是为了让你有所倚仗,盼你修身立德、辅政安邦,将来承继大统、守护江山,却不想,朕的栽培恩宠,成了你僭越谋逆,辜负天恩、辜负朕的凭仗!朕的嫡长子!天下人的太子!声声血泪,大动干戈,只为手刃至亲、谋朝篡位!你倾尽身家性命争夺的,不过是这一卷钤盖国玺丹印的玉轴黄诏!”
萧帝振臂一掷,“朕给你——!”
圣旨凌空滚落,太子慌忙前扑,明黄锦缎的卷帛已骨碌碌展开。
明贞元年,帝登基大典同日立储,储君与天同寿。
泛黄的锦帛之上,御笔字迹清晰遒劲,依稀可见玉玺朱印当年的鲜红夺目。
确是、确是他渴求一生的国玺丹印。
“萧烨,你所犯滔天大罪,让朕无法向天下交代。”
太子连这昔日圣旨都来不及双手捧住,就被按趴在了地上,刀架上他的脖子,他却还用力地抻着手,拼了命去够那份立储诏书,双眼猩红,青筋绷起,泪水夺眶而出。
“见到你三弟、四弟,和你无辜枉死的十一弟……替阿爷说一声,朕这个父亲不称职,此刻也只能送你,去和你的兄弟团聚了。别担心,阿爷很快就来。”
萧帝居高临下,眼底有痛惜,有悲凉、失望,甚至绝望,唯独没有饶恕。
“不——阿爷——不——!!!”
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太和殿。
外殿,萧铮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滞。
玉石纹路完整显露——鹰狼环伺,不似雅玩,更似信物。
随即唯剩死寂,再不闻,太子声息。
一众未参与叛乱的皇子伫立或静坐,皆默无人色,面容被烛光镀得晦明不定。手足相残、储位倾覆,除却刺骨的悲凉,尚有兔死狐悲,无尽的唇亡齿寒、前路惶惶,更恐乐极生悲。
“皇太子殿下——”
“薨——”
直至内侍拖着长长的调子,打破凝滞,宣告国本倾覆。
余音未落,丧钟轰然震响,力透皇城,震荡万里京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