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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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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沉默片刻,“风雨跌宕,唯你不弃,助我良多……你想要什么?”

“世人皆逐名利,臣亦俗人,不求清高。但若真论有什么私心执念,只是做臣子的选择而已。就像七郎主动退让,三郎一定向着四郎,我追随你,仅此而已。臣只求殿下应允一事,保全常宁殿。”

“妇人之仁。”

“生母浅薄短视,半生拖累于臣,臣自离开,便断了这亲缘。生为其子未有一天尽孝,就当是臣感念她的最后一次,如此便可报了。而后,天地山水间,臣,大可自在了。”

“孤许了。”

“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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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谦王府内,灯烛次第熄灭,唯书案一盏长明。

秋夜霜寒,庭院内冷风穿廊,吹动院树枯枝。不知多少春秋从此间漏去,连这棵曾亲手栽种的柿树,也有年月无暇顾及,不知它何时抽芽、何时落叶,更不知岁岁秋来,是否挂满红柿。

萧铮枯坐于书房,观摇曳的烛。明黄圣旨被随意搁置在案上。

房门被轻柔敲响。

“殿下,更深露重,妾来为你送一件披风。”

王妃亲手绣的大氅,带着室外的清寒,和她独有的馨香。她将大氅披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系不上结。萧铮垂眸,默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住她冰凉的指尖,大氅一展,转落在了她肩头。

“钰儿睡下了?”

“睡下了,妾才来的。庆云陪着。”王妃问,“殿下可要去看一眼?钰儿睡前还念叨,想要见一见阿爷。”

“……”

“不去了。最近不太平,好不容易睡着,别再吵醒了他。”

他牵着她走向矮榻,为她斟茶,“宫里来了人。圣上状况不太好,今夜,我得入宫候驾。”

“好、好……妾去为殿下……”

“不急。”萧铮抚按上她的手,“喝碗热茶,也来得及。”

王妃依言应声,翻过空杯,也为他斟了茶。

萧铮垂眸看着她动作,“一入秋,你的身子便弱一些,卧房后窗正对风口,睡前务必让下人紧闭窗棂。去年你心疼她们,不愿让她们频繁起夜,到后面连炭盆管也不管了。满满一盆炭就那么摆在床头,若不是庆云及时发现,咳疾就落下了。那时钰儿日日缠着我,喊阿爷、阿爷,问我,阿娘病好了没有?钰儿能不能去找阿娘了?阿娘何时能好,何时能再抱钰儿……”

提及幼子,王妃眉眼柔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泛着酸涩。

“留存的滋补汤药还在?”

“都在。药房常备着,分门别类收好,红纸包为滋补养身,黄纸包为止疼止咳,太医开具的药方,妾妥善珍藏,不曾遗失。”

“夜里若是腿疼畏寒,不要硬撑,叫庆云近身伺候。府中账本繁杂、内务琐碎,不必事事亲力亲为,白日处理不完,便留到明日。总同你说女子身子孱弱,别熬这漫漫长夜,将眼睛、身体都熬坏了,你不听我的,总说我熬着,你也熬着,我是男子,你不能同我比。还有太医吩咐,你体内寒气郁结,不可沾酒,日常烹煮膳食的酒料、入药的酒引,都要仔细规避。虽说太医开的方子总不见效,却还是让他们一月来请一次脉,不要觉得是给人添了麻烦,委屈自己。”

“妾谨记殿下叮嘱。”王妃柔声应答,“这些年大小宴会,有殿下护持,妾滴酒未沾。旁人皆羡我,得殿下珍重,一生安稳无忧。”

萧铮闻言,眸光微沉,片刻轻叹道,“我终究还是有太多顾及不到之处,未能护你周全。”

王妃摇摇头。而萧铮言罢,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王府库银我已尽数清点核对,账本皆交由刘管事保管。他是我母妃家旧人,在王府侍奉十余年,信得过。族中子弟笔墨学费、各房儿女嫁妆聘礼,我已提前足额备好,存入私库,如此日后,若族亲还要为田产滋生争执,你便持我的私印去重划地契,不必顾念情面。后院那些遭虫蛀的梁柱,开春前修缮不好,便不修了。院中这棵柿树也是,吩咐花匠不必施加重肥,放任它长,岁岁枯荣,能活便定期摘果,若不能……砍了也罢。至于这书房,横竖不过是些陈旧书信、无用典籍,你若想整理,便理一理,若不想,烧了也无妨。”

王妃摇头道,“妾不砍、也不烧,都为殿下留着。”

“此一去,府中诸事皆托付于你。往后若有变动,凡事切以自身和钰儿为重,不要变卖嫁妆聘礼,钱财皆是外物,唯有它们是你年少出嫁时的物件,留着当个念想。这些年,府内上下,大大小小,多亏你持理,菽荣,辛苦你了。”

“不辛苦,妾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殿下留下的一切,草木、书卷、屋舍,妾都会妥善保管。”

“钰儿三岁生辰,尚有几月到。到了三岁,便要入宫面圣相看了。钰儿的启蒙先生,我已经托请了老师。老师历经三朝,学识渊博,品性方正,又明理通达,教导钰儿,最好不过。这年纪的孩子,若生于寻常百姓家,最是自由快乐,不必强迫他练体、习字,孩童天性贪玩,便让他肆意生长。哪怕做庶民,也让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钰儿昨日还问我,年关将至,阿爷何时有空,带他出城看社戏。”

萧铮闻言浅笑,眼睫轻敛。那温润的光影如玉色流转,无声地将人包裹。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温柔,恍如初逢。

“殿下可还记得,妾几岁嫁入王府?”

“十五。成亲那日是初九,难得的嫁娶良辰。彼时我不过一失宠皇子,一无所有,你的大婚礼制,我无人可托,便只能亲力亲为。可我懂什么礼制,最终还是,委屈了你。”

“大小布置,殿下都如数家珍,条条理清、事事亲为。连婚贺诗词也是殿下亲笔所书。”王妃回忆起来,“新喜事,得佳姻,顺妇贤郎正充庭,从今更祝千千岁,要与邦人作典型……今朝……”

“今朝共合为姻眷,美满夫妻共百年,双双齐效鹣鹣。”

“是了。那一幕,至今都还印在妾的脑海里。红烛高燃,殿下轻轻挑开妾的红罗盖头,手中还握着拜堂时系着九彩长绳的同心绣球,告诉妾,绣球牵定,从此以后,便是患难同当,甘苦共度;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一生一世,恐难许了……”

“殿下,就非去不可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棋局,无人能够全身而退,诸王必有一战。若我想要斩除所有势力,只能做说客,引鹬蚌相争。”

萧铮道,“此战之首,是太子的首级。”

“殿下。”

王妃的神情依然那样温柔坚毅,“妾不惧血腥杀伐,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妾都会跟随殿下一同淌过去。无论何时、何地、何处境,殿下去哪儿,妾便去哪儿。生相慰,死相依,天涯海角,死生不离,妾会一直、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萧铮握住她的手,轻轻抬起,按在了自己唇边,而后眷恋似的微微侧首。

下一个烛影摇晃,他已踏入了沉沉夜色,不曾回头。

房门被夜风轻轻吹合,隔绝了屋内唯一的暖意。王妃望着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掩面无声,唯裘领颤动,如寒风中无力挣扎的残蝶,无声蔓延。

而玉京漫天夜色之下,诸王势力暗流涌动,刀兵暗藏。

一场席卷皇城、屠戮骨肉的夺嫡浩劫,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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